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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永嘉乱,衣冠南渡

琅琊的雪刚化尽,春寒还未褪尽,一则来自洛阳的急报,便如惊雷般炸响在临沂县的街巷。

那是永嘉五年的三月,一辆快马驿车冲破清晨的薄雾,直奔王氏祖宅。驿卒浑身尘土,铠甲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嘶声喊着“洛阳急报”,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王蕴正在书房校勘古籍,听闻消息,手中的毛笔“啪”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渍。他踉跄着冲出书房,连鞋履都未曾整理整齐。

“洛阳……洛阳怎么了?”王蕴抓住驿卒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驿卒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匈奴……匈奴刘曜率军攻破洛阳了!呼延晏、王弥两路夹击,城破三日,烧杀抢掠,晋军全军覆没……陛下,陛下被俘了!”

“什么?”王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身旁的族老连忙扶住他,脸色同样惨白如纸。

“陛下欲逃长安,被刘曜部下追及于铜驼街,如今已被掳往平阳……”驿卒的话语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王家众人的心上。

洛阳,那是天下的中枢,是西晋的都城,是无数士族心中的圣地。谁也未曾想,这座历经百年繁华的帝都,竟会如此迅速地沦陷。消息如野火般蔓延,短短半日,整个临沂县都陷入了恐慌。昔日车水马龙的街巷,如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有偶尔传来的哭声,在春寒中格外凄厉。

王氏祖宅内,灯火通明,却一片死寂。族人们聚集在正厅,面色凝重。王导从建康派来的信使也已抵达,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洛阳城破后,匈奴兵烧杀抢掠,宫殿被焚毁,百姓死伤无数,昔日繁华的帝都,如今已成人间炼狱。北方各州郡群龙无首,匈奴、羯胡等部族趁机作乱,北方大乱将至。

“诸位,”王蕴站在正厅中央,声音沙哑却坚定,“洛阳已破,陛下被俘,北方已无安身之地。司徒大人(王导)在江南来信,劝我等速速南迁,投奔琅玡王司马睿。眼下,唯有南渡长江,才能保全家族性命与祖宗基业。”

族人们沉默着,没有人反对。他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只是,要告别世代居住的祖宅,告别脚下这片养育了王氏数百年的土地,心中的不舍与悲痛,难以言表。

“收拾东西!”王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优先收拾祖宗典籍、族谱、祭祀礼器,这些是家族的根脉,万万不能丢!细软财物量力而行,不可贪恋,轻便易携为要!”

命令一下,整个祖宅都动了起来。男人们搬着沉重的木箱,里面装满了泛黄的古籍、竹简与珍贵的字画;女人们则快速打包衣物、被褥与少量金银细软,动作麻利却难掩眼中的泪水。王徽之跟着父亲与兄长,将书房里的《庄子》《老子》等典籍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箱,又拿起母亲临终前留下的一支玉簪,紧紧攥在手中。

他走到庭院中,望着这座熟悉的祖宅。青砖黛瓦,朱漆回廊,墙角的红梅虽已谢去,却仍能想象出冬日里的嫣红。儿时在这里读书、练剑、与伙伴嬉戏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如今,却要仓促告别。他伸手抚摸着院中的老槐树,树皮粗糙,却承载着王氏数百年的记忆。

“景玄,快走!”兄长王徽之(注:此处为兄长,与主角同名不同字,兄长字景明,避免混淆)催促道,“再晚,流民潮就要过去了,路上更危险!”

王徽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祖宅的匾额,“琅琊王氏”四个大字,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沉重。他转身跟上族人的脚步,没有回头。他知道,此刻的告别,是为了家族的存续,是为了在乱世中寻找一线生机。

走出临沂县城时,街道上已满是南迁的人群。有身着锦衣的士族子弟,有挎着兵器的武将,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的平民百姓。他们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行囊,脸上满是惶恐与茫然。昔日尊贵的士族,如今与平民百姓一同挤在狭窄的道路上,成为了流民潮中的一员。

“前面就是泗水了,过了河,就能离战火远一点!”有人高声喊道。

人群涌动着,朝着泗水的方向前进。王徽之跟在父亲身后,看着身边络绎不绝的流民,心中百感交集。昔日高高在上的士族,如今却要像蝼蚁般仓皇逃窜;昔日繁华的北方大地,如今已沦为战火纷飞的炼狱。他想起了前日在城西北角遇到的陈默,不知那孩子与他的妹妹,是否也在这流民潮中,能否平安南迁。

天色渐暗,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如同洛阳城中流淌的鲜血。王家的队伍在路边歇息,点燃篝火取暖。王蕴望着南方的夜空,长叹一声:“洛阳已破,故国难归。从今往后,江南便是我们的新家了。”

王徽之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手中仍紧攥着那支玉簪。他知道,这场南迁之路,注定充满艰难险阻。匈奴的追兵、沿途的盗匪、饥饿与疾病,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威胁。但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他想起了父亲教他的骑射,想起了《庄子》中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更想起了自己心中的理想,让乱世中的百姓,能有一块安身之地。

篝火旁,族人们低声啜泣着,诉说着对故土的思念。王徽之却站起身,望向南方。那里,是长江以南,是他们即将奔赴的未知之地。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家族还在,只要心中的理想还在,就有希望。

夜色渐浓,流民潮如同一条长长的巨龙,在黑暗中缓缓向南移动。王家的队伍夹杂其中,带着数百年的家族传承,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对故土的眷恋,踏上了这场漫长而艰难的南迁之路。

而远方的洛阳城,此刻仍在燃烧。匈奴骑兵的马蹄声、百姓的哭喊声、宫殿的坍塌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挽歌,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这场衣冠南渡,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迁徙,更是一个民族的避难,一个文明的延续。

王徽之不知道,这场南迁之路,将会改变他的一生,将会让他在江南的土地上,历经更多的风雨与磨砺,也将会让他心中的理想,在乱世的烽火中,逐渐生根发芽,最终成为照亮长夜的一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