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初夏,细雨连绵,将城郊的草木洗得愈发青翠。王氏小院的书房内,王徽之正临帖练字,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墨痕舒展,却难掩心中焦灼。州郡中正官即将评定乡品的消息,如巨石压在族人心头,东晋九品中正制下,乡品是仕途敲门砖,品级高低直接决定未来官场层级。
“景玄,该出发了。”王蕴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凝重。他身着整洁青衫,虽只是闲职著作郎,却格外重视此次评定。对南迁的旁支族人而言,这是在建康立足、重返仕途核心的关键一步。
王徽之放下毛笔,收好《兰亭集序》拓本,起身整理衣袍。陈默端来清茶,低声道:“公子,你的才学胆识,定能获好评。”半年来,陈默在他教导下饱读诗书、习得兵法,早已褪去怯懦,多了几分沉稳。
王徽之饮尽清茶,指尖残留墨香:“乡品评定,从不止看才学。”他深知九品中正制“门第为先,功绩为辅”,琅琊王氏主支子弟即便碌碌无为,也能凭血缘获高品;而他们这支旁支南迁后根基未稳,父亲无实权,想获上品难如登天。
随行的几位同族子弟,脸上满是忐忑期许。一行人踏着湿滑青石板路,朝城中中正官府邸走去。沿途可见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三五成群谈笑风生,言语间皆是对“上上”“上中”品级的笃定,他们多是名门主支。
中正官府邸坐落于朱雀大街东侧,朱门粉墙,透着官家威严。府邸外早已聚集不少等待评定的士人,王徽之瞥见谢道韫的兄长谢玄,正与几位世家子弟谈笑,眉宇间满是自信。
“景玄兄。”谢玄主动上前,“此番评定,你可有把握?”
王徽之拱手:“谢兄出身主支、才名远播,自然无忧。我乃王氏旁支,只求中等品级便好。”
谢玄叹气:“终究是门第说了算。但你的才学,我素来敬佩。”话音刚落,府邸大门开启,吏员按家族声望依次传唤士人入内。
世家主支子弟率先入内,出来时多面带喜色。轮到王氏族人,王蕴陪同王徽之入内。正厅中端坐的须发皆白老者,便是州郡中正官刘毅,素以严苛公正闻名,却也深谙门第规矩。
“王著作郎,请坐。”刘毅目光打量王徽之,“这位便是令郎景玄?”
王蕴行礼:“正是犬子,蒙大人关照。”他递上束脩,被刘毅摆手拒绝。
“评定凭家世、才德与功绩,无需俗物。”刘毅翻开簿册,“你这支是王氏旁支,南迁后无显赫功绩。令郎年方十七,虽有才名却无实际建树,对乡品有何期许?”
王徽之上前:“晚辈饱读经史、略通兵法,南迁途中曾协助抵御羯胡与盗匪,保全老弱。”他不愿自夸,却也不想埋没努力。
刘毅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平静:“南迁自保算不得显赫功绩。九品中正制为选拔世家贤才,你身为旁支,无先祖荫庇与朝堂靠山,需循序渐进。”
他提笔写下几字,语气不容置喙:“综合评定,乡品‘中中’。按制可授八品或九品官职,暂入不了核心仕途。”
“中中”二字如重锤砸在王徽之心上。他虽有预期,仍难掩失落,八品以下多是地方小官或闲职,想入中枢、展抱负难如登天。
王蕴脸色一白:“刘大人,犬子才学出众,还望再斟酌。”
刘毅摇头:“主支尚有不少人获‘中下’,旁支得‘中中’已是顾念王氏声望。日后积累功绩或得重臣举荐,可再晋升。”
走出府邸,细雨依旧。王徽之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心中满是不甘与茫然。半年来他苦读勤练、走访乡野了解民生,自认不比主支子弟差,却因“旁支”二字被钉在“中中”品级。
回到小院,族人们纷纷围上来询问。得知结果后,院内一片沉寂。年迈族叔叹气:“旁支终究是旁支,仕途无望了。”女眷们低声啜泣,陈默握紧拳头愤愤不平:“这制度分明埋没人才!”
王徽之走进书房,关上房门。他指尖划过书架上的典籍,想起南迁途中的鲜血、秦淮河畔的反差、自己“让寒门有才者有出路”的理想,不甘渐渐化为悲愤,难道出身真能决定命运?
窗外雨停,夕阳洒进一缕金光。王徽之走到窗前,望着院外果树,忽然豁然开朗:乡品能决定仕途起点,却困不住理想。即便身处边缘,也能为百姓做事、为寒门铺路。
“公子,谢小姐来了。”陈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徽之开门,见谢道韫撑着油纸伞站在石榴树下,清雅脱俗。“听闻你获‘中中’品级,特来探望。”她语气温和却带愤慨,“刘毅难逃门第之见,你本应获更高品级。”
“谢小姐不必不平。”王徽之笑了,眼中已无失落,“乡品如锁,困不住前行之人。即便入边缘仕途,我也能在其位谋其政。”
谢道韫眼中闪过赞赏:“兄长获‘上上’品级入中枢,日后可让他为你引荐。”
“多谢好意,但我想凭自己立足。”王徽之拱手,“若日后为民请命,还需谢小姐与谢兄相助。”
谢道韫点头:“晋室复兴、百姓安居,本就需众人齐心协力。”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院,拉长篇幅两人的身影。王徽之望着谢道韫的坚定眼神,心中生出力量。乡品枷锁虽重,只要心怀初心、脚踏实地,终能走出自己的路。
陈默站在门口,满是敬佩,暗暗决心更努力学习,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打破门第桎梏。
夜色渐浓,王徽之坐在书房,挑亮油灯翻开兵法书。灯光下,他的身影挺拔,眼神坚定。“中中”品级不是终点,而是践行初心的起点。
他知道前路艰难,门第偏见、官场黑暗、士族阻挠都在前方。但他不再迷茫退缩,乡品能限制起点,却磨不灭理想与决心。
建康的夜星光点点,书房内灯火通明。王徽之如被埋没的明珠,虽暂未绽放光彩,却已在暗中积蓄力量。他的信念在“中中”品级的砥砺下愈发坚定:无论境遇如何,都要坚守初心,为百姓谋福祉,为寒门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