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初冬,寒轻未雪,秦淮河畔柳梢褪尽葱茏,疏朗枝影倒映波心,漾开细碎寒光。王氏小院书房内,檀香袅袅,王徽之正临《兰亭集序》摹本,狼毫饱蘸松烟墨,在澄心堂纸上流转,力求复刻那“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神韵,然落笔总觉多了几分刻意,少了些许天然风骨。
“公子,司徒府来人,递王右军手札,邀您明日过府一叙。”管家轻叩柴门,奉上一封素笺,笺角衬暗纹竹影,墨迹清隽,正是王羲之亲笔。
王徽之搁笔起身,指尖抚过墨迹,眸中泛亮。王右军者,王羲之也,字逸少,王导之侄,官拜右军将军,不仅是朝堂柱石,更被誉为东晋书坛第一人,《兰亭集序》一纸传世,遂成“天下第一行书”。清谈会后,王导曾言逸少赞赏其见解,不意竟亲致邀约。
“王右军书法冠绝当世,公子得此机缘,实乃幸事。”陈默端来温茶,案上还摆着他近日临摹的习字,虽稚嫩却工整。
王徽之颔首:“逸少先生不仅笔墨卓绝,更兼心怀丘壑,非寻常清谈名士可比。此番相邀,想必不独为碑帖赏玩。”他素知王羲之出身主支,却薄门第、重才德,向来以苍生为念,与那些耽于虚玄者迥异。
翌日黎明,霜华未散,王徽之着青布长衫,束发小冠,携近日临写的《兰亭集序》摹本,缓步趋往羲之府邸。王府枕秦淮而建,朱门轻掩,门外碧水环绕,修竹猗猗,寒翠沾衣,透着隐逸之气,无士族府邸的煊赫,多了文人雅韵。
门仆通报片刻,便见一位身着素白襕衫的中年男子迎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带温润笑意,正是王羲之。“景玄贤侄,久仰高名。”他大步上前执其手,语气谦和,无半分官宦架子。
“晚辈徽之,拜见逸少先生。”王徽之躬身行礼,见其风采,心中敬佩更甚。
两人入内,穿曲径回廊至书房“墨韵轩”。屋内陈设简雅,四壁悬历代名家碑帖,从钟繇《宣示表》到索靖《出师颂》,琳琅满目。书案上摆着端溪砚、鼠须笔,案头摊着一幅未竟行书,墨香与檀香交织,沁人心脾。
“贤侄清谈会上‘自然为体,名教为用’之论,老朽已听闻,字字珠玑,深契吾心。”王羲之亲奉雨前龙井,“乱世滔滔,士人多溺于玄虚,鲜少有人兼顾经世致用,贤侄弱冠之年有此识见,实属难得。”
“先生谬赞,晚辈不过拾人牙慧。”王徽之谦辞,取出摹本奉上,“晚辈临写先生《兰亭集序》,自知粗陋,还望斧正。”
王羲之接过摹本细阅,目光凝重:“笔法精熟,结体匀称,可见日夜勤练之功。”指尖点纸,“然此处转折稍滞,失了圆融;此处收笔刻意,少了自然。《兰亭集序》之妙,在‘无意于佳乃佳’,当年吾与谢安、孙绰诸公兰亭雅集,流觞赋诗,酒酣兴至援笔疾书,心中唯有山水友朋,笔墨随心而走,方得浑然天成之韵。”
王徽之茅塞顿开,躬身道:“先生所言极是!晚辈临写时总欲复刻笔法,反成桎梏,失了本真。”
“书法如心迹,贵在自然。”王羲之取鼠须笔蘸墨,“写字当如行云流水,顺势而为。”话音落,“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八字一气呵成,笔法飘逸,气韵生动,墨色浓淡相间,章法疏密有致,宛如惊鸿照影。
王徽之凝神细观,见其腕转灵活,起笔如孤松迎客,行笔如流泉奔涌,收笔如寒潭凝翠,心中豁然:“原来如此!晚辈只重技法,忽略心境气韵,本末倒置了。”
“技法为骨,心境为魂。”王羲之搁笔,“乱世纷扰,人心不宁,欲守内心澄明不易。然唯有心无旁骛,方能笔底生花,为人处世亦是如此。”
两人纵论古今,从钟繇、张芝笔法传承,聊到老庄玄学精髓,再到时下民生疾苦。王羲之听闻流民惨状,神色凝重:“士族耽于享乐,百姓流离失所,此乃晋室之殇。吾等士人,岂能独善其身?”他握王徽之手,“贤侄有经世之志,老朽定当鼎力相助。”
王徽之心中激荡,躬身道:“多谢先生提携,晚辈愿追随先生,为苍生谋一线生机。”
不觉近午时,王羲之笑道:“今日相见恨晚,不如共游秦淮,赏景谈心?”
“晚辈求之不得。”王徽之欣然应允。
两人并肩出府,沿秦淮河畔缓步而行。初冬暖阳斜照,河面波光粼粼,画舫凌波,丝竹之声断续传来,夹杂渔舟唱晚。岸边杨柳依依,寒鸦掠水,落叶片片随波逐流。
“景玄你看,这秦淮风月虽依旧繁华,却藏着多少血泪。”王羲之望着画舫宴饮的士族与岸边流民,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今皆然,何其悲哉!”
王徽之心中一恸,想起初抵建康见闻:“先生,晚辈走访乡野,见百姓赋税苛重,流离失所,若能轻徭薄赋、安抚流民,或可稍解民困。”
“你所言极是,然朝堂士族盘根错节,新政推行阻力重重。”王羲之眉头微蹙,随即眼神坚定,“但积沙成塔,积水成河,只要吾辈坚持不懈,终能为百姓争一线生机。”
两人行至老柳下席地而坐。王羲之望远山如黛:“吾年轻时亦有澄清天下之志,然官场黑暗,门第森严,屡遭挫衄,遂寄情笔墨,却从未忘初心。”他转头看向王徽之,目光灼灼,“贤侄锐气方盛,胆识过人,若能坚守本心,必成大业。”
王徽之望着王羲之眼眸,暖流涌动:“先生放心,晚辈定不负所望,纵使前路荆棘丛生,亦当砥砺前行。”
两人在秦淮畔畅谈至日暮,从书法雅趣到济世抱负,心意相通,相见恨晚,俨然忘年之交。临别时,王羲之取一方端溪老坑砚配精制狼毫,赠道:“贤侄,此砚伴吾多年,今赠予你,愿你笔耕不辍,以笔墨为刃书乱世正义,以才学为舟渡苍生离苦。”
“多谢先生厚赠,晚辈定当珍藏,铭记教诲。”王徽之躬身致谢。
归至小院,夜色已浓,寒星点点。王徽之独坐书房,点亮银烛,案上端砚温润,狼毫挺括。他取笔蘸墨,写下“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八字,笔法虽不及王羲之飘逸,却多了几分坚定执着,墨香与烛光交融。
陈默入内,见他神色振奋,问道:“公子,今日与王右军相见,可有收获?”
王徽之将际遇娓娓道来,陈默喜道:“王右军乃当世贤才,公子得此知己,如虎添翼!”
“然也。”王徽之望着案上笔墨,眼中闪烁光芒,“逸少先生不仅是书法大家,更是济世志士,有他相助,吾之理想,或可事半功倍。”
烛火摇曳,王徽之伏案练字,笔尖流转间渐有王羲之神韵,更添自身沉稳。与王羲之的相遇,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乱世前行的道路。他深知前路坎坷,但有知己同行,便多了几分底气勇气。
秦淮河流水声隐约入耳,似在诉说两位名士的相知相契,又似在期盼一段济世安民的传奇,于这乱世之中,徐徐展开新的篇章。王徽之握紧狼毫,心中暗誓:定以笔为剑,以才为盾,守护初心,不负知己,不负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