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仲冬,朔风渐紧,吹得秦淮河畔的老柳枯枝作响,卷起满地霜叶。王氏小院的正厅内,王导亲至,身着紫袍玉带,面容沉静,与王蕴相对而坐,案上温酒的铜炉袅袅冒着热气,氤氲了两人的眉眼。
“叔仁,如今朝堂局势微妙,琅琊王氏虽为望族,却需借力稳固根基。”王导执起酒盏,浅酌一口,语气凝重,“陈郡谢氏乃江南名门,谢安、谢玄皆是栋梁之才,若能与谢家联姻,两族结盟,方能在士族纷争中站稳脚跟。”
王蕴心中一凛,早已猜到王导此行之意。他放下酒盏,躬身道:“兄长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谢家意向如何?”
“谢安已与我商议过,”王导缓缓道,“谢家有女道韫,字令姜,才貌双全,与景玄年岁相当,正是良配。此番邀你父子前往谢府一叙,便是让两人正式相见,敲定此事。”
内室的王徽之听得分明,心中波澜不惊。他与谢道韫已有数次交集,渡江同舟、清谈会上,皆知对方才学品格,只是联姻之事关乎家族利益,与私情无关,他虽无抵触,却也难生热切。
“景玄,出来见过伯父。”王蕴高声唤道。
王徽之推门而出,身着青布长衫,束发小冠,身姿挺拔,躬身行礼:“见过伯父。”
王导打量着他,眼中闪过赞许:“景玄如今声名渐起,清谈会上一鸣惊人,又得逸少赏识,与令姜正是天造地设。此番前往谢府,当谨言慎行,莫失了王氏气度。”
“晚辈知晓。”王徽之颔首应下。
次日辰时,王蕴带着王徽之,备下薄礼,乘车前往谢府。谢府坐落于乌衣巷内,与王氏主支府邸相邻,朱门高阔,门前石狮雄踞,门楣上“陈郡谢氏”四字,笔力遒劲,透着世家大族的威严。
门仆通报后,谢安亲自迎出。谢安身着素色宽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正是东晋名士的典范。“王兄,景玄贤侄,一路辛苦。”他拱手相迎,语气谦和。
“谢公客气了。”王蕴回礼,一行人随谢安步入府内。
谢府庭院雅致,曲径通幽,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寒梅初绽,暗香浮动。穿过几重院落,至正厅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茶香清冽。不多时,谢道韫在侍女陪同下步入厅中。
她身着月白色襦裙,外罩素色披风,长发挽成惊鸿髻,仅插一支玉簪,眉目清雅,肌肤胜雪,步履从容,宛如雪中寒梅,清绝脱俗。见到王徽之,她微微颔首,敛衽行礼:“见过王公子。”
“谢小姐。”王徽之起身回礼,目光与她相接,只见她眼神平静无波,不见娇羞,亦无抵触,与他心中所想一般。
谢安笑道:“令姜与景玄皆是青年才俊,此前已有交集,今日正好细细一叙。”他转头对谢道韫道,“景玄书法日益精进,又得逸少先生指点,你素来喜爱书法,可与他多探讨一二。”
“是,父亲。”谢道韫应下,语气温婉。
王蕴亦道:“景玄,你与令姜小姐多交流,莫要拘束。”
随后,谢安与王蕴借故离去,厅中只剩王徽之与谢道韫,还有侍立一旁的侍女。气氛一时有些沉静,唯有窗外的风声与梅香萦绕。
“王公子近日可还临帖?”谢道韫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平和。
“每日临写《兰亭集序》,得逸少先生指点,略有心得。”王徽之回应,“谢小姐书法清雅,此前见你题字,颇有钟繇遗风。”
“公子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涂抹罢了。”谢道韫浅浅一笑,“公子清谈会上‘自然为体,名教为用’之论,令人折服。乱世之中,能兼顾玄理与务实者,实属难得。”
“谢小姐过誉,不过是有感而发。”王徽之谦辞,“小姐在渡江途中沉着应变,稳定人心,那份胆识,更让晚辈敬佩。”
两人谈及书法玄理,又聊到时政民生,见解多有相合,言谈间从容不迫,宛如多年老友,却始终保持着一份疏离的礼节。王徽之心中清楚,谢道韫与他一样,都明白这场联姻的本质是家族联盟,两人虽无恶感,却也未曾生出儿女情长。
“公子心怀苍生,欲为寒门谋出路,这份志向,令姜深感敬佩。”谢道韫语气诚恳,“若日后成婚,我愿助公子一臂之力,打理家事,让公子无后顾之忧,专心践行理想。”
王徽之心中微动,看向谢道韫。她眼神坚定,语气真挚,没有丝毫虚饰。他知道,谢道韫不仅是才女,更是明事理、有担当的女子。能得这样一位妻子,纵使无炽热情爱,亦是人生幸事。
“多谢谢小姐。”王徽之躬身道,“若能与小姐成婚,我定当敬重有加,日后共赴国难,为百姓谋福祉。”
“王公子言重了。”谢道韫微微颔首,“乱世之中,个人命运与家族、天下紧密相连。你我联姻,既是两族之幸,亦是为晋室复兴略尽绵薄之力。”
两人正交谈间,谢安与王蕴重返厅中。见两人相谈甚欢,神色平和,心中皆了然。
谢安笑道:“看来景玄与令姜颇为投契,此事便定下如何?”
王蕴颔首:“如此甚好,择一良辰吉日,为两人完婚。”
王导随后闻讯而来,三方敲定婚期,定于来年暮春。议婚之事尘埃落定,王徽之与王蕴起身告辞。
谢道韫送至府门,轻声道:“王公子一路保重,日后若有需,可遣人告知。”
“谢小姐亦然。”王徽之拱手,转身随父亲离去。
乘车返回小院的途中,王徽之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这场联姻,于他而言,是家族的责任,也是前行的助力。谢道韫的才学、胆识与担当,让他相信,未来的日子里,他们虽无浓情蜜意,却能成为志同道合的伙伴,携手共渡乱世。
回到小院,陈默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询问:“公子,谢府议婚之事如何?”
王徽之笑了笑:“已定下来了,来年暮春成婚。”
“恭喜公子!”陈默喜道,“谢小姐才貌双全,与公子正是良配。”
王徽之颔首,心中却无太多喜悦,唯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他走进书房,点亮银烛,案上摆放着王羲之赠的端砚与狼毫。他取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同舟共济”四字,笔法沉稳,墨色厚重。
夜色渐浓,朔风呼啸,吹动窗棂作响。王徽之独坐书房,望着案上的字迹,心中暗誓:定不负家族所托,不负谢道韫的信任,与她携手,在这乱世之中,坚守初心,为苍生谋福祉,为晋室谋复兴。
谢府内,谢道韫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初绽的寒梅,心中亦是平静。她知道,这场婚姻无关情爱,却关乎家族荣辱与天下苍生。王徽之的才学、志向与担当,让她愿意与之并肩同行。她取出纸笔,写下“砥砺前行”四字,墨香氤氲,映着她坚定的眼眸。
乌衣巷的夜色,静谧而深沉。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的联姻,如一颗石子投入建康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而王徽之与谢道韫的命运,也在此刻紧密相连,共同迈向一段充满未知与挑战的乱世征途。他们将以夫妻之名,行济世之事,在这风雨飘摇的东晋,书写一段属于他们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