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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乱世玄谈定经纶

建康暮春,惠风和畅,王导府中兰亭雅集,曲水流觞,名士云集。青石铺就的庭院内,松竹掩映,清泉潺潺,案几错落排布,瓜果清供与温酒铜炉相映成趣。自上次清谈会后,王徽之“自然为体,名教为用”之论声名渐起,此番殷浩主动邀约再辩,引得建康名士纷纷赴会,欲睹这场玄理交锋。

王徽之与谢道韫并肩而来,他身着青布长衫,束发小冠,身姿挺拔;谢道韫着月白襦裙,素手轻执团扇,清雅绝尘。两人行至庭院,便见殷浩已居中而坐,身着白衫,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正与几位名士闲谈。

“景玄贤弟,令姜小姐,远道而来,快请入座。”殷浩起身相迎,语气谦和,却难掩交锋之意。

“殷公客气。”王徽之拱手致谢,与谢道韫分坐两侧。谢安、王羲之等名士亦在列,目光皆聚焦于二人,静待辩题开启。

酒过三巡,殷浩执盏起身,朗声道:“今日雅集,不谈时政,只论玄理。上次与景玄贤弟论‘有与无’,受益匪浅。今日欲再探‘名教与自然’,不知贤弟可有新见?”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愚以为,自然者,天地之本源,人性之初心,清净无为,方能体悟大道。名教者,人为之桎梏,繁文缛节,束缚天性。乱世之中,纲常崩坏,正是名教过度束缚之故,当弃名教而顺自然,方能拨乱反正。”

此论一出,不少名士纷纷附和。东晋玄学盛行,“越名教而任自然”是主流思潮,名士们多推崇放达不羁,轻视礼法约束。

王徽之放下酒盏,从容起身,目光沉静而坚定:“殷公所言,晚辈不敢全同。自然为天地本源,人性初心,此乃定论。但名教并非全然桎梏,自然亦非尽善尽美。晚辈以为,乱世之中,自然为本可安身,名教为辅可济世。”

“哦?贤弟此言何解?”殷浩眼中闪过讶异,示意他继续。

“自然为本,是因乱世滔滔,人心惶惶,唯有坚守自然本心,不为外物所扰,方能明辨是非,安身立命。”王徽之侃侃而谈,“如松柏之性,经霜雪而不凋;如清泉之质,遇泥沙而不浊。士人坚守自然本心,方能不为名利所惑,不为强权所屈,在乱世中保持一份清醒与坚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仅守自然,不足以济世。自然虽清净无为,却缺乏秩序约束。若人人皆‘越名教而任自然’,放纵天性,强者凌弱,智者欺愚,乱世只会愈发混乱,百姓更无安宁之日。名教者,虽为人力所设,却凝结了历代先贤的智慧,是维系社会秩序的根基,故当以名教为辅,规范人心,安定天下。”

谢安抚掌赞道:“景玄此论,甚有见地。但不知自然与名教,如何取舍?如何平衡?”

“取舍之道,在于‘本’与‘辅’之分。”王徽之回应,“自然为根本,名教为枝叶;自然为内核,名教为外饰。守自然之本,是为了不失本心,不违天道;用名教为辅,是为了济世安民,规范秩序。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殷浩反驳道:“贤弟此言,看似周全,实则矛盾。自然主张无为,名教强调有为;自然推崇放达,名教要求节制。二者本质相悖,如何能相辅相成?”

“殷公此言差矣。”王徽之从容应对,“自然之无为,非全然消极避世,而是不妄为、不乱为;名教之有为,非苛政强为,而是顺势而为、为民而为。如大禹治水,顺水性而疏之,而非逆水性而堵之,这便是自然为本、名教为辅的典范。”

他举例道:“昔年孔子周游列国,推行仁政,是为名教;然其‘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是为自然。孔子坚守自然本心,故能在乱世中不改其志;推行名教仁政,故能为后世留下治国安邦之策。这便是自然与名教的完美融合。”

“如今乱世,百姓流离失所,更需以自然为本,坚守仁爱本心,体恤民生疾苦;以名教为辅,推行仁政礼法,规范士族行为,轻徭薄赋,安抚流民。若只守自然而弃名教,则人心涣散,社会动荡;只重名教而违自然,则礼法严苛,民不聊生。唯有二者兼顾,方能救乱世于水火。”

王徽之的话语掷地有声,庭院内一片寂静。名士们皆陷入沉思,此前他们多推崇“弃名教而任自然”,却从未想过在乱世之中,名教亦有济世之用。

殷浩沉吟片刻,又道:“贤弟所言,虽有道理。但如今名教早已腐朽,士族凭借门第特权,曲解名教,欺压百姓,这样的名教,如何能为辅济世?”

“殷公所言极是。”王徽之坦然承认,“如今的名教,确有腐朽之处,如门第之见、礼法严苛,这些都是需要革新的弊病。但我们不能因名教有弊,便全盘否定其价值,正如不能因自然有险滩,便放弃渡河。”

他目光恳切地望着众人:“我们当以自然之理,革新名教之弊。摒弃门第偏见,让名教回归‘选贤与能’的本源;革除严苛礼法,让名教顺应人性自然。如此,名教方能真正成为济世安民的工具,而非士族欺压百姓的枷锁。”

谢道韫起身补充道:“王公子所言,深契吾心。乱世之中,士人不仅要坚守自然本心,更要以名教为器,践行济世之志。如渡江途中,王公子坚守仁爱本心,是为自然;挺身而出,稳定人心,是为名教。二者结合,方能成就实事。”

王羲之亦赞道:“景玄此论,务实而深刻。玄学不应只是清谈的谈资,更应成为治国理政的指导思想。‘自然安身,名教济世’,这才是乱世士人应有的担当。”

殷浩望着王徽之,眼中闪过深深的赞许:“贤弟之论,如拨云见日,让我茅塞顿开。昔日我只知推崇自然,却忽略了济世之责;只知批判名教之弊,却未想过革新之道。‘自然为本可安身,名教为辅可济世’,此言真乃乱世玄理之精髓!”

他拱手道:“今日之辩,我输得心服口服。景玄贤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与担当,实乃晋室之幸。”

“殷公过奖了。”王徽之连忙回礼,“晚辈不过是抛砖引玉,诸多见解尚不成熟,还需向诸位前辈请教。”

清谈会继续进行,名士们围绕“自然安身,名教济世”展开热烈讨论,气氛融洽而热烈。王徽之的观点,不仅赢得了众人的认可,更引发了大家对玄学本质与士人担当的深刻反思。

夕阳西下,雅集落幕。名士们纷纷向王徽之道贺,言语间满是敬佩。谢安拍着他的肩膀:“景玄,你今日之论,必将影响建康名士圈,为乱世玄学注入新的生机。”

“多谢谢公谬赞。”王徽之谦逊道。

与众人辞别后,王徽之与谢道韫并肩漫步在归途。暮春的晚风拂过,带着花草的清香,秦淮河畔的柳丝依依,景色宜人。

“王公子今日之论,真乃振聋发聩。”谢道韫眼中满是赞许,“能将自然与名教如此精妙地结合,既坚守本心,又不忘济世,实属难得。”

“谢小姐过奖了。”王徽之笑道,“若无此前与诸位名士的交流,若无渡江途中的所见所闻,我也难有此见解。”

他转头望向谢道韫,目光柔和:“日后成婚,还望谢小姐与我一同践行此道,坚守自然本心,以名教为器,济世安民。”

谢道韫浅浅一笑,眼中闪过坚定:“公子放心,我定当与你携手并肩,共赴乱世,坚守初心,不负苍生。”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渐渐融入秦淮河畔的暮色之中。这场玄理思辨,不仅让王徽之的思想更加成熟,也让他在名士圈中赢得了更广泛的认可。他知道,“自然安身,名教济世”的道路依旧漫长,但有谢道韫的陪伴,有诸位志同道合的名士支持,他更有勇气去面对一切挑战。

建康的夜色渐浓,星光点点。王徽之的玄理之论,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玄学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在这风雨飘摇的东晋,他以自己的才学与担当,为玄学注入了务实的精神,为乱世带来了一线希望。而他的理想之路,也在这场玄理思辨中,愈发清晰,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