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腊冬,寒云压城,秦淮河面结了薄冰,朔风卷着残雪,在乌衣巷的青石板上呼啸而过。王氏主支的议事堂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厅中凝滞的寒气。王坦之身着紫绫锦袍,腰束玉带,踞坐于上首,面色冷峻如霜,目光扫过阶下的王徽之,满是讥讽。
“景玄贤弟,近日倒是声名鹊起,不仅私济流民,还敢在伯父面前巧言令色,真是好大的能耐!”王坦之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尖刻,“不过是些卑贱流民,值得你这般费心?王氏子弟,当守士族本分,与这等贱籍往来,岂不是有失身份?”
王徽之身着青布长衫,立于厅中,身姿挺拔如松,闻言神色一凛,拱手回应:“文度兄此言,晚辈不敢苟同。流民皆是遭逢乱世的苍生,父母妻儿俱全,不过是命运多舛,流离失所,何分贵贱?接济危难,本是士人本分,何来‘有失身份’之说?”
“哼,士人本分?”王坦之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碗与青石案相撞,发出刺耳声响,“士族与流民,泾渭分明,此乃天定纲常!我王氏乃琅琊望族,世代簪缨,岂能与那些泥腿子为伍?你私送粮物,与流民称兄道弟,传扬出去,只会让其他士族耻笑,污了王氏百年清誉!”
厅内围观的族中子弟纷纷颔首,虽未言语,神色却多有认同。在这东晋士族社会,门第便是一切,流民被视作“贱籍”,是天生的卑贱之人,与士族往来,确实被视作奇耻大辱。
王徽之心中怒火渐生,却依旧保持着几分克制:“文度兄所言‘清誉’,不过是士族自视甚高的虚妄之名!百年前,我王氏先祖亦是布衣出身,不过是因缘际会,方有今日荣光。若先祖当年遭逢乱世,流离失所,他人亦以‘贱籍’视之,何来今日的琅琊王氏?”
“你这是强词夺理!”王坦之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指着王徽之怒斥,“先祖创业,历经千辛万苦,方挣下这份基业与门第,岂是那些苟延残喘的流民可比?你这般混淆视听,分明是被清谈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王徽之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首次直面这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心中积压已久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何为身份?是与生俱来的门第,还是后天习得的才德?若仅凭出身便能定尊卑,那才德出众的寒门子弟,便只能永远居于人下?而碌碌无为的士族子弟,却能坐享荣华富贵?这等规矩,难道便是合理的吗?”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哗然。族中子弟皆面露震惊,没想到王徽之竟敢质疑士族门第观念的合理性,这在百年王氏家族中,尚是首次。
王坦之气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放肆!门第尊卑,乃天地大道,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妄加非议?若无门第规矩,士族何以存续?天下何以安定?你这是要颠覆纲常,祸乱家族!”
“纲常?”王徽之步步紧逼,声音铿锵有力,“真正的纲常,是体恤民生,是赏罚分明,是才德配位!而非仅凭出身定贵贱,凭门第分高低!如今北方胡族肆虐,正是因为西晋士族僵化,轻视寒门,不顾百姓疾苦,才导致民心尽失,天下大乱!文度兄视而不见,反而固守这腐朽的门第观念,难道要让东晋重蹈西晋覆辙吗?”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王坦之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指着王徽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看似温和的旁支子弟,竟有如此尖锐的言辞与坚定的信念。
围观的族中子弟也分成了两派,年长的族人多支持王坦之,坚守门第观念;而年轻一辈,虽不敢明言,却对王徽之的话暗自认同。他们中不少人虽出身士族,却也见过寒门子弟的才学,知晓门第制度的弊端。
“文度兄,晚辈并非要颠覆家族,更非要祸乱纲常。”王徽之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我只是想让诸位明白,士族的存续,并非依靠僵化的门第观念,而是依靠对百姓的体恤,对才德的尊重。若王氏能打破门第偏见,吸纳寒门贤才,体恤流民疾苦,方能赢得民心,稳固根基,在乱世中长久立足。”
他转头看向厅内众人,目光诚恳:“诸位叔伯兄长,陈默虽出身流民,却勤勉好学,胆识过人,其才德远胜许多士族子弟。若不是遭逢乱世,他未必不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样的人才,我们为何要因其出身而轻视?这样的流民,我们为何要因其困顿而漠视?”
一位白发族老叹了口气,开口道:“景玄所言,亦有几分道理。只是门第观念,由来已久,岂是说改便能改的?”
“老叔公所言极是。”王徽之躬身道,“改变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但至少我们可以从自身做起,摒弃偏见,尊重才德,体恤民生。若人人都能如此,久而久之,便能形成新风,让王氏更加兴旺,让东晋更加稳固。”
王坦之见族中众人已有动摇,心中愈发恼怒,却也无可奈何。他深知王徽之所言并非虚言,只是多年来的门第观念早已深入骨髓,让他无法接受这样的“颠覆”。
“好!好得很!”王坦之冷笑一声,“你既如此固执,便休怪我不顾宗亲之情!今日之事,我定会禀报伯父,让他好好管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说罢,他拂袖而去,厅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王徽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场争执,虽未改变族中众人的观念,却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知道,质疑门第观念,无异于与整个士族社会为敌,但他别无选择。他的初心,便是让寒门有才者有出路,让乱世百姓有安宁,若连这点质疑的勇气都没有,何谈践行理想?
族中子弟渐渐散去,那位白发族老走到王徽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景玄,你有胆识,有抱负,只是这条路,注定艰难。日后行事,当多加谨慎,莫要再这般锋芒毕露。”
“多谢老叔公教诲,晚辈谨记在心。”王徽之躬身致谢。
离开主支府邸,朔风依旧凛冽,吹得王徽之衣衫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却一片澄澈。首次质疑门第观念的争执,让他明白,自己的理想之路,不仅要面对官场的黑暗、士族的阻挠,还要挑战这根深蒂固的社会制度。
但他并未退缩。正如清谈会上所言,“自然为体,名教为用”,若名教与门第成为束缚民生、阻碍贤才的枷锁,便应当勇敢地去打破。
回到王氏小院,陈默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询问:“公子,主支那边可有问责?”
王徽之摇了摇头,笑道:“无妨。一场争执而已,并未伤及根本。”他将议事堂中的经过简要告知。
陈默闻言,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公子为了我等流民,竟敢与王大人争执,还质疑门第观念,这份恩情,陈默永世不忘!”
“你无需谢我。”王徽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并非为了你一人,而是为了天下所有遭逢乱世的寒门子弟与流民。我相信,终有一天,门第不再是束缚,才德终将赢得尊重。”
夜色渐深,王徽之独坐书房,点亮银烛,案上摆放着《庄子》与《孟子》。他取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打破桎梏,唯才是举”八个字,笔法坚定,墨色厚重。
窗外的朔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他心中的信念。这场与王坦之的争执,是他践行理想的第一步,也是他挑战腐朽制度的开始。他知道,前路漫漫,荆棘丛生,但只要坚守初心,勇往直前,终能为寒门子弟开辟出一条光明之路,为乱世带来一丝安宁。
银烛的光芒,映照着他挺拔的身影,也映照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期许。在这士族偏见根深蒂固的东晋,一位少年名士,正以自己的勇气与信念,悄然掀起一场改变时代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