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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玄坛风紧敛锋芒

建康秋末,梧桐叶落,满城尽带萧索意。昔日风靡都下的清谈之风,近来愈发透着诡异的紧绷。王徽之重返建康半月,尚未及重温书斋玄谈之乐,便已察觉空气中弥漫的党争寒意——庾亮一派借祖逖病逝、北伐失利之机,大肆渲染“王导失察,误国误民”,清谈场竟成了他们打压异己的新战场。

这日,王羲之遣人送来请柬,邀王徽之赴城西顾府参加清谈会。顾府乃建康望族,主人顾和素有清名,其府中清谈会向来是名士云集、论辩风生之地。王徽之虽知晓时局敏感,却也念及旧友情谊,更想亲探清谈风向,便换了一身素色宽袍,带着仆从前往。

顾府庭院幽深,竹影婆娑,往日里煮酒论道的雅室,今日却透着几分压抑。王徽之踏入室内,只见座中多是庾亮党羽,如桓温(虚构亲信)、卞敦之流,王导一派的名士寥寥无几。王羲之见他到来,连忙起身相迎,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景玄,你终究还是来了。”

“逸少先生相邀,岂有不来之理?”王徽之浅笑颔首,目光扫过座中诸人,只见桓温斜倚榻上,手中把玩着玉柄麈尾,神色倨傲,见他进来,只是冷哼一声,未曾起身。

清谈伊始,顾和本想以“有无之辩”开题,缓和气氛。谁知桓温率先开口,话锋直指王导:“近日读《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忽有所悟。所谓‘仁’者,当以国事为重。如今北伐失利,祖车骑含恨而终,皆因中枢调度失当,有人尸位素餐,只知清谈误国,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此等‘无为之治’,与‘不仁’何异?”

此言一出,座中一片寂静。谁都明白,桓温口中的“尸位素餐者”,正是王导。王徽之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之会,绝非单纯的清谈,而是庾亮一派刻意设下的鸿门宴。

王羲之面色微变,起身辩解:“桓兄此言差矣。王丞相辅政多年,调和各方,维系朝局稳定,实属不易。北伐失利,乃多方面因素所致,岂能归咎于一人?清谈本是明辨义理、启迪心智之事,何必牵扯朝政,妄加指责?”

“逸少先生此言,未免太过迂腐。”卞敦接口道,“国难当头,名士当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只顾闭门清谈?王丞相一派,向来主张‘清谈误国’,如今王氏子弟重返建康,怕是又要重蹈覆辙,让都下清谈之风,沦为党争的遮羞布!”

矛头直指王徽之,座中目光纷纷投向他。王徽之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神色平静:“卞兄此言,恕晚辈不敢苟同。清谈之旨,在于探究宇宙人生之理,明辨是非善恶之分,并非空谈无用。昔日郭象注《庄子》,阐发‘名教即自然’,正是要名士在其位谋其政,以玄理指导实务。晚辈在宣城,从未因清谈而废政务,反而以‘自然为本,名教为辅’,安抚流民,兴农固边,这便是清谈之理的实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桓温:“至于党争之说,晚辈以为,真正误国者,并非清谈本身,而是借清谈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置国家大义于不顾。祖车骑北伐,何等壮烈,却因朝中掣肘,粮草不济而功败垂成,此等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

桓温被驳斥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王徽之竟如此伶牙俐齿,且言辞切中要害,直指庾亮一派克扣粮草之事。恼羞成怒之下,桓温拍案而起:“王徽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中枢,为王氏开脱!你父子在宣城私养武装,勾结胡商,早已劣迹斑斑,如今重返建康,不知收敛,还敢在此搬弄是非,莫非真以为王氏还能东山再起?”

“桓大人休要血口喷人!”王徽之也起身,神色凛然,“私养武装,乃保境安民;往来胡商,为互通有无,这些皆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何来劣迹斑斑?倒是桓大人,奉庾中书令之命,四处寻衅滋事,罗织罪名,究竟是为国家,还是为一己之私?”

双方剑拔弩张,清谈会俨然变成了党争的战场。顾和见状,连忙上前劝解:“诸位皆是名士,何必为琐事争执不休?清谈本为雅事,莫要伤了和气。”

王羲之也拉了拉王徽之的衣袖,低声道:“景玄,少说两句,此地不宜久留。”

王徽之心中了然,知道今日再辩下去,也无益处,反而会落入庾亮一派的圈套。他冷哼一声,对着顾和拱手道:“顾公,今日清谈,已失雅旨,晚辈先行告辞。”说罢,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走出顾府,秋风萧瑟,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王徽之回望顾府的灯火,心中满是感慨。昔日建康清谈,何等风雅,名士们煮酒论道,探究玄理,如今却沦为党争的工具,让人唏嘘不已。

回到王氏旧宅,王蕴已等候多时。见他归来,问道:“今日清谈会,情形如何?”

王徽之将今日之事一一告知,王蕴长叹一声:“庾亮一派,步步紧逼,连清谈场都不肯放过。如今建康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你日后,切不可再参与此类核心清谈会,以免授人以柄。”

“父亲所言极是。”王徽之点头道,“晚辈今日已然察觉,清谈场已成党争前沿,若再参与,只会徒增祸患。从今往后,晚辈会收敛锋芒,闭门谢客,潜心学问,不再过问清谈之事。”

王蕴赞许道:“你能明白便好。如今我们重返建康,根基未稳,唯有收敛锋芒,避其锐气,才能在权力漩涡中站稳脚跟。你可多与谢道韫联络,她聪慧过人,又熟悉建康局势,定能为你提供助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徽之果然闭门谢客,不再参与任何清谈会。他每日在府中研读兵法、史书,整理宣城治理的经验,偶尔与谢道韫书信往来,探讨时局,交流见解。谢道韫也时常前来探望,为他分析建康党争动态,提醒他注意防范庾亮党羽的暗算。

庾亮一派见王徽之收敛锋芒,不再参与清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打压,只得暂时作罢。但他们并未放弃,依旧在暗中监视王氏父子的动向,等待合适的时机。

王徽之虽闭门不出,却时刻关注着朝堂局势。他知道,收敛锋芒并非怯懦退缩,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反击的时机。他在府中暗中联络王氏旧部与谢安一派的忠良,为家族重振积蓄力量。

夜色渐深,王徽之独坐书房,点亮银烛。案上摆放着《孙子兵法》与宣城的治理卷宗,他取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韬光养晦”四个大字,笔法沉稳,墨色厚重。他知道,在这党争激烈的建康城,唯有隐忍低调,才能保全自身,才能在合适的时机,一击制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照亮了“韬光养晦”四个大字,也照亮了王徽之眼中的坚定与期许。这位从宣城归来的少年名士,在经历了清谈场的变局后,愈发明白隐忍的智慧。他的传奇,在韬光养晦的坚守中,在暗流涌动的建康城里,继续书写着新的篇章。

建康的夜,繁华而危险,权力的游戏仍在继续。王徽之握紧手中的狼毫,心中暗誓:定要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建康城,守护好家族,坚守好初心,待时机成熟,便一举击溃庾亮党羽,重振王氏荣光,为晋室复兴贡献力量,不负初心,不负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