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书库>玉阶寒>第1章 寒宫受辱敛锋芒

玉阶寒

2026-01-29 12:28399209
本书由鹿阅读进行电子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1章 寒宫受辱敛锋芒

天启三年冬,大雪封了紫禁城的琉璃瓦,连宫墙角的枯树都裹着一层白霜。沈知微缩在浣衣局的角落里,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根本挡不住穿堂而过的寒风。她刚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推搡进来,额角撞在冰冷的石台上,渗出血珠,却连抬手揉一揉的勇气都没有。

“罪奴阿微,还愣着干什么?” 张管事姑姑叉着腰站在面前,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戳到她脸上,“进了这浣衣局,就得守规矩!赶紧把那盆衣服洗了,天黑前要是没洗完,仔洗你的皮!”

沈知微垂着眼,低声应了句 “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入宫的怯懦,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正面刻着 “知微” 二字,背面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父亲沈敬言遭太师李嵩诬陷,说他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有她被忠仆换了身份,以 “罪奴阿微” 的名义送进宫中,苟延残喘。这块玉佩是她的身份凭证,更是她活下去的念想,绝不能被人发现。

浣衣局里水汽弥漫,十几个罪奴都低着头,各自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寒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沈知微走到那件衣服前,伸手一摸,水寒刺骨,冻得她指节瞬间发僵。她咬了咬牙,把袖子挽得更高,将双手浸入水中。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罪奴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新来的,别傻愣着洗,张姑姑最是贪财,你要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赶紧孝敬她,不然有你受的罪。”

沈知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罪奴脸上满是麻木,眼里却藏着一丝怜悯。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什么都没有。”

这话刚好被张管事姑姑听到,她冷笑一声,走过来一脚踹在沈知微面前的水盆里,水花溅了她一身。“什么都没有?那你就给我好好干活!” 张姑姑的声音尖利,“你爹是通敌叛国的逆贼,你就是个贱奴,能活着进宫干活,都是皇上开恩,还敢偷懒?”

沈知微浑身湿透,寒意顺着衣裳钻进骨头里,可她依旧低着头,没有反驳。她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父亲教过她,“小不忍则乱大谋”,她不能死,她要活着,要找到年幼的弟弟沈知遇,要为沈家翻案,要让李嵩血债血还。

她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悄悄观察着浣衣局里的人。张管事姑姑是李贵妃宫里的人,仗着背后有靠山,在浣衣局里作威作福,不少罪奴都被她刁难过。还有几个宫女,一看就是依附张姑姑的,时不时地对其他罪奴指手画脚。另外几个罪奴则和她一样,沉默寡言,只顾着干活,眼神里满是隐忍。

沈知微的脑子飞速运转,父亲遭难前,曾给她读过白居易的《观刈麦》。“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当时父亲说,白居易的诗最是写实,把底层百姓的疾苦写得入木三分,“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这一句,道尽了小人物的无奈与隐忍。如今她身陷囹圄,不就像诗里那些割麦的丁壮吗?明明受尽苦楚,却还要咬牙坚持,只为了那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她想着父亲的话,手上的动作越发沉稳。虽然水寒刺骨,虽然胳膊酸痛难忍,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她要像诗里的丁壮一样,隐忍蛰伏,等待时机。她要记住浣衣局里每个人的嘴脸,记住谁是敌人,谁可能成为潜在的盟友。她要收集一切有用的信息,哪怕是张姑姑随口说的一句话,哪怕是其他罪奴之间的窃窃私语,都可能藏着她需要的线索。

洗到日头偏西,沈知微的双手已经冻得红肿,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她终于洗完了那盆衣服,正准备起身晾衣服时,张姑姑又走了过来,指着角落里一堆更厚的棉被说:“把这些被子也洗了,明天一早要送到李贵妃宫里去,要是洗不干净,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沈知微看着那堆足有十几床的棉被,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一夜能洗完的活。可她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将冻僵的双手浸入水中。旁边的罪奴都露出了同情的眼神,却没人敢站出来替她说话。

沈知微一边洗着棉被,一边在心里复盘父亲的冤案。父亲是当朝御史,刚正不阿,一直弹劾李嵩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三个月前,边境传来急报,说有敌国奸细混入京城,李嵩趁机诬陷父亲与奸细勾结,还拿出了所谓的 “证据”—— 一封父亲写给友人的信,里面被篡改了字句,变成了通敌的密函。皇上多疑,一怒之下下令抄家,父亲被关入天牢,不久后就传来了病逝的消息,母亲不堪受辱,自缢身亡,只有弟弟被忠仆带走,下落不明。

她坚信父亲是清白的,李嵩之所以要置父亲于死地,一定是因为父亲掌握了他的什么秘密。父亲生前最喜欢写《秋蝉诗》,曾对她说过,秋蝉虽弱,却能鸣彻长夜,坚守本心。她记得父亲最后一首《秋蝉诗》里有这样两句:“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当时她不解其意,如今想来,这或许就是父亲对自己处境的隐喻,也可能藏着冤案的线索。

夜色渐深,浣衣局里的罪奴都已经睡下,只有沈知微还在油灯下洗着棉被。油灯的光很暗,映着她苍白的脸,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知道这深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她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她摩挲着袖子里的玉佩,心里默念着弟弟的名字:“知遇,姐姐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为爹娘报仇,你一定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