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小名叫美儿，大名朱美儿。

十七岁那年，大约是抗战结束前两三年，我娘与我姥爷产生了一点分歧，父女俩别扭了整一年，一直到来年夏天，不但没有消除，反而越来越僵，最后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了。

姥爷名叫朱尚，字奢儒，是胶东东阳县一带出名的善人，自幼饱读诗书，后因废除了科举考试，肚子里的诗书就百无一用了。姥爷继承了祖上的家业，大约有三百亩土地，在城里还开了一个商号——绳子铺兼营马车用件，雇了一个年轻伙计打理。农忙时节，商号就关门，伙计就回来料理农事，忙完了就回去。平时庄稼地里的闲活儿，姥爷也不打理，长工不够用就临时加雇几个短工，做完了就付钱了事，自身落得一个清闲自在。

也有不省心的时候，夏季农闲，是锄草的时候。姥爷雇来几个短工干活儿，担心伙计们偷懒，他经常端着小茶壶儿，溜达到山坡的大树荫下，一边喝着茶，一边老远盯着短工们锄草，说白了就是监督大伙干活。那年的长工把头是一个刺儿头，叫作于得水。见姥爷在对面山坡直苗苗地站着，手搭凉棚眺望伙计们干活，于把头一声招呼，带领众伙计四五人蜂拥奔到姥爷跟前来，气喘吁吁地询问：“东家……东家，您招呼俺们过来干啥？”姥爷莫名其妙，说道：“啥时招呼你们的？”于得水十分认真，眼珠子骨碌碌转着：“那您举着胳膊在这边比比划划，不是在招呼我们？那又是干啥？”说完对着众人：“你们都看见没？”众人道：“是是是……”

姥爷急得跺脚：“哪里？我是在……打眼罩儿看那边庄稼……得了，别回去了，就在这近地儿薅地里的草吧……唉！”

姥爷尴尴尬尬走开，去对面的山坡，检查伙计们的营生做得咋样，到地儿又不放心，回头朝这边看过来，依然是手搭凉棚，不想又被于把头看到，招呼众人呼啦啦朝这山跑过来，一见面就大口喘着气说道：“哎呀呀，老东家……您这不是折腾俺们吗，又叫俺们过来干啥？这一上午还用干活？您这是排兵布阵啊？”

姥爷气坏了，说：“我啥时叫你们的！……跟我耍滑头啊？”

姥爷生气回了家，吩咐丫头香儿：“去，快去城里一趟，把宋成给我叫回来。……我算是使唤不了这帮刁骡子了。”

姥爷所说的宋成，就是商铺里的那个年轻的小伙计。

宋成刚满二十岁，是被姥爷收留多年的小长工，本县夏灌村人，幼年时就失去双亲，来朱家之后，和我娘一起被姥爷亲自教授了一段时间的文字，成年后开始管理城里的那个商号。宋成人长得英俊，几年下来，个头也蹿高了，一手好营生，田里的耕、耙、种、收，样样拿得起来。我姥爷和姥姥瞅着挺称心，心里就已经打好了算盘，把他们的独生女——我娘朱美儿许配给宋成，所以就拒绝了多家催来的媒人。

这会儿正是农闲，商号里却忙着，姥爷突然要叫小宋回来使唤这几个扛活的，也未免太书生气。丫头香儿说：“那不耽误铺子里的买卖？”

“不关你的事，你去就是。”姥爷生着闷气，吩咐。

午饭前开始下雨，姥爷心里带着气，硬是把为伙计们做好的馒头就猪肉换下来，换上了苞米饼子就咸萝卜。于把头带头质疑，说：“老东家，不是说好的吃细粮吗，这又是哪一出？”姥爷哼哼着支吾道：“老天下着雨呢，下午不上山，不干活，将就着点儿吧！”

姥爷心里巴望着，巴望着宋成早些回来，心说看看明天你们再敢刁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