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牲口槽里没了草料,姥爷焦急,吩咐于把头:“瞅着点儿天,雨歇的空儿,割点青草回来,添到槽里。”

一个下午,宋成没有回来,姥爷急得团团转。傍晚到牲口棚转一圈,吃一惊,满满的一槽子荆棘。两匹骡子饿得抛腿撂蹄,呲着鼻响,刚想去吃那荆棘,嘴唇被刺疼痛,猛缩回来,几次三番,总是吃不得,畜牲们似有委屈,交头接耳,甩得铁链哗啦啦响。

姥爷气愤,转身去找于得水:“老于!你们那是糊弄牲口还是糊弄我?荆棘牲口能吃得下?”

“哦,反正是下雨天,也不干活儿,人都能将就,它们咋就将就不得?”于得水阴阳怪气地说道。

事惹大了,姥爷把几个人狠骂一通,骂他们好吃懒做,活该一代代受穷。于得水也不示弱,骂姥爷精明算计,对伙计们也瞎算计,纯粹是假善人,活该养不出一个儿子来,断子绝孙,算来算去,偌大的家业终将归于外人。

于得水仅几句话,戳到了姥爷的痛处,真正发起怨来,心说一辈子积德行善,县里的捐税,赈灾粮款,寺庙施舍……我朱某人哪一样不是走在前头,哪一款不是慷慨解囊?不就图一个好的报应嘛,怎么老了老了,果真的还被几个穷光蛋讥讽上啦?

晚上,宋成回到家来,姥爷就着白天的底火,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将一肚子火气撒在了宋成身上。宋成倒是没有上火,咧嘴笑笑:“叔啊,这年头儿,使不得东家的威风了,咱对人家没有好吹,人家能对咱有好打啊?”

“怎么,都长能耐啦?还有你,叫你早点回来,咋磨蹭到黑天?”姥爷腆着脸。

宋成不理姥爷这茬,直接到了扛活屋里,给于把头和众伙计赔了不是,自己一人到坡上割牲口草去了。

这一夜,姥爷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心说看来老于说的不假啊,这小宋不也是个外人吗?眼下就敢与我唱反调儿,将来呢?将来……到了老而无能的那一天……

姥爷不愿再想下去,越想心里越是隐隐作痛。

姥爷和姥姥都已经上了年纪,姥爷突然警觉到了没有儿子的可怕,经过一宿的缜密思量,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暂不做招赘宋成的打算。“吃粮还需种地,防老必靠养儿”,我朱尚一生乐善好施,怎么就偏偏落一个断子绝孙的下场?家业虽是不大,但是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外姓之人……对,养儿,必须要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姥爷把自己的想法跟姥姥一说,姥姥犯了难:“我一辈子就开了那一次怀,你心里不清楚啊?这把年纪了,还能给你生出儿子来?”

姥爷红着脸说道:“哪个要你生来?我是说……我是说……”终于没有说出来。

姥姥道:“啥?你说。”

姥爷沉默许久,下炕冲一壶热茶,斟一杯端过来,递到姥姥手里,咧嘴笑笑:“尝尝,尝尝……”姥姥也笑:“一杯茶水就贿赂我了?说吧……你是当家的,还用这样!”姥爷将嘴巴凑到姥姥耳边:“你看……收了那屋的做二房……怎样?”说着话,姥爷嘴角‌撇向西厢房的方向,眼神直勾勾看着姥姥。

西厢房的南头,住着扛活的短工,中间是一间佛堂,供着一尊观世音菩萨,最北边一间,是丫头香儿的寝室。姥姥见姥爷的表情,就猜到了八九分,却故意惊讶:“呀,那一屋子扛活的爷们,你要娶哪一个?”姥爷摇摇头:“再往北……”姥姥又是惊讶,伸手摸摸姥爷的脑门:“那是菩萨,你也敢?”姥爷急了,在地上跺一脚:“北边……北边的香儿。你故意啊!”姥姥沉思一会儿,说道:“这香儿,人是不孬,只是……跟咱美儿一般大,情同姐妹,前一阵子还在帮着美儿做嫁衣呢,你不难为情啊?”

姥爷红着脸,支支吾吾道:“这个……无妨吧?”

那时,我娘朱美儿本来是满怀喜悦盼着和宋成拜堂的,被姥爷姥姥的这一决定突然全打乱了。

娘在屋里闷声哭了三天,第四天早晨,人就不见了踪影,偷跑进城告诉宋成去了。

正是:

仰观河汉斗参横,恍若同辉照太清。

曙色临霄光渐隐,独余残魄向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