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村里的领头人能力强点儿,心术正当点儿,父老乡邻就少吃点苦头。什么苛捐杂税、劳役、兵役、担架、向导、出夫……更严重的就是要人赎人,村里人不知不觉就被扣到县城,如果沟通协调不到位,死几条人命就像是死几只蝼蚁,找谁说理去。不过,这些话,当初都是出自我姥爷之口,那些年姥爷经常念叨给朱常发听,后来就念叨给朱常发和我娘两人听,嘱咐他们,一定要把心眼儿安得正正当当,名义上是替上边办事,实质上,这差事就是为老少爷们挡风遮雨。

没想到姥爷的这些话还真是灌进了朱常发的耳朵眼里,要命的关口,他当成了满腹的牢骚和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

那头目并不听朱常发的啰嗦,骂道:“放什么臭屁!敢情你成活菩萨了,你们村真的没有死过人?”朱常发一愣,只听身旁又有人接话:“哼!仅我姑一家,那可就是三条人命呐!”话一出口,朱常发一个哆嗦,心说坏了,今儿不是撞到了枪口上,而是枪口找上门来,寻仇来了!还能躲得过?可是,不对呀,妇救会长是为八路军办事的,他们要为妇救会长报仇,这是哪儿跟哪儿?

朱常发正犹豫着,夏国忠开了腔:“哦,就这事儿呀?我明白一些,那还不是老善人爷们干的?不借刀杀了人家,朱美儿她能干上什么会长?那可真是专为八路军办事的主儿。”

一听夏国忠这话,朱常发“唰”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耳朵嗡嗡响,这……这,这一弄,怎么又扯到美儿身上啦?忌讳什么就出现什么,人世间原本就是这样?夏国忠后面再说了些什么,朱常发根本没有听清,只感觉有人过来给他松了绑,两脸腮挨了重重的两巴掌,被人一脚踢出老远,摔倒。

两人被人推推搡搡,赶回了村里。人家要的就是这句话,就是要你朱常发亲口把朱美儿咬出来,目的达到,自然放了他们。事后夏国忠跟朱常发说出了心机:“这叫一石俩鸟儿,借他们之手,先除掉朱美儿,您不免了血光之灾?朱美儿一死,老善人能蹬达过秋天去?老善人去了,咱们几百亩良田,还不是白捡来的便宜?”朱常发听罢,看夏国忠一眼,吓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一切都来得那样突然,我姥爷和我娘被人算计到这个份上,哪还有回旋的余地, 姥爷没有来得及开门,大门已是被人硬生生砸开,一窝蜂进来二十多人,人人手里端着长枪,杵在院子里,像是二十多个面目狰狞的无常鬼,阴森森的恐怖。姥爷气得浑身颤抖,硬着头皮上前:“这是做什么,你们,你们什么人?……深更半夜闯入民宅,嚣张哪般?”这帮人原本都是市井小人和地痞流氓无赖的主儿,这次只不过是为了假公济私,公报私仇,既然有朱常发供出我娘是土八路在先,那就名正言顺地把朱美儿做了,事后再报告葛子明县长不迟,报了仇、雪了恨,说不定兄弟们还能立一大功。

当场就有一个痞子蹦出来,对准我姥爷面门出一拳,嘴里骂着:“打死你这文绉绉的老狗才!你那闺女呢?她是共产党!给老子交出来!”

姥爷被打懵了,这一拳,让姥爷真正领教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老话,头一晕,摔倒在地。

我娘已经被吵醒,刚到房门,一帮人蜂拥而上,薅住头发,扭住双臂,用绳索五花大绑,推搡着出门,姥爷见状,挣扎着喊一声:“美儿!我的美儿……你回来啊美儿!……老天爷啊!”当即背过气去。

我娘被这帮还乡团的兵丁私自绑了出门,一路跌跌撞撞,按他们来时是原路,直接奔向老茔的坟场。

一路折腾,我娘清醒过来,奋力反抗,被人狠踢一脚,听到耳边一个压低的声音:“往前一百步……快逃跑!”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我娘听得真切,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猜想到此人就在身旁,很可能就是亲自押解的两人其中的一个。我娘紧张地思索着,有意放慢脚步,感觉绳索有所松动,心里有了底数。

百步左右,后背被轻拍一下,我娘立刻反应过来,就地一蹲,身边两人却并无反应,而是径直跟着队伍向前走了。

脱离了队伍,我娘心里一喜,此时绳索已经脱落,我娘撒腿就跑,黑暗中辨不清路,只向着荒野拼命地跑。没逃出多远,就听身后有人惊叫:“不好,跑了…跑了!”

几声枪响,胡乱打了一通,有人高喊:“四下散开,搜山!见影儿就开枪,打死勿论!”

一时间,乱糟糟,二十几人四处撒开,端着长枪,弯背猫腰,眼盯着前方,扩散搜索开来。

听着枪声不断响起,我娘哪敢怠慢,此时头疼的毛病早已经忘得干净,只顾拼了性命向远处逃跑。

漆黑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深一脚浅一脚,遇到堰梗沟坎,摔一跤打个滚,根本不知疼痛,心说趁夜色必须逃出去,越远越好,越快越好,逃得远远的,到哪?找宋成去,领着队伍回来,收拾这帮王八蛋!……我娘脚下生风,只顾得一路跑,不曾想遇一个旱坑,就是汛期山洪冲成的那种小型瀑布,俗称“哗哗浪”的小悬崖,我娘来不及反应,一脚踏空,不及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倒栽葱式一头栽到坑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