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日本人投降以后的一段时间,县城地域国民党军队暂时占据优势,八路军实行了战略撤退,史称“口袋阵”,坊间称“敌人进攻”的那个阶段。

解放区沦陷,一场腥风血雨的生死较量,在胶东这块遍地丘陵的土地上,又一次上演。

当初的政权更替,株连民间事物颇多。革命风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以翻江倒海之势,荡涤着千年的政治生态、经济生态,毫不客气地无偿地大面积地剥夺或侵犯了旧生态圈里的诸多物质利益和政治利益,这在五千年文字记载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社会现象,底层的人们分成了两个阵营,富人阵营和穷人阵营,两个阵营所依附的武装力量,近十年的时间里,此消彼长,反反复复,所以,死人的事就经常发生,大势大致如此,人们习以为常,也就见怪不怪了。

八路军转移撤退,一时间旧乡绅等被推翻的旧势力立刻反扑过来,他们依附于东阳城里旧时的那些被国民党收编的汉奸队伍,组成还乡团组织,四处寻仇,杀人放火疯狂报复,其残酷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在极短的时间内,国民党县长葛子明手下的“自卫队”在域内残害共产党员和群众3800多人。一段时间,血腥恐怖笼罩着胶东大地。百姓早晨出门,很难知道傍晚能否活着归家,临出门身带着五份通行证都很难过关,走着走着就进了某地方、某人的势力范围,遭严厉盘问事小,被暴打一顿也得受着,一有纠纷,抬手就是一枪,结果了性命,家里人连尸首都找不到。

大的阵营与阵营之间的对垒,对手杀得干净了。还乡团的头目和兵丁喽啰就想起了个人的世代恩怨,上溯到八辈祖宗,下溯到九族宗亲,凡是有过过节的,生过恩怨的,趁现在手中握着枪杆子,何不把仇报了?正所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杀光冤家,除尽对头。

那时朱常发跟我娘搭档,由于姥爷挂着一个县商会理事的虚名,并且与城里有着诸多的人脉关系,凡是牵扯到朱家村的人和事,大多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特别是关系到人身安全的事,凡我姥爷知道的,从来没有差池,所以,远及民国初年,近到日本人和二鬼子,两个统治时期,朱家村从未因公事出过人命。

后来宋成当了兵,名义上也是从老朱家走出去的,所以,在八路军这边,姥爷也就沾上了点军属的名气,这就叫着两头吃香,人都说姥爷会算计,姥爷嘴里否认,心里却十分的受用。

姥爷这八面玲珑的个性,过太平日子还行,遇到大的动荡,倒霉的事还是不请自到的。

那年妇救会长蒙难时,尽管姥爷自身躲过了那场灾难,但会长的家人已经把仇恨的账牢牢地记在了姥爷的身上,何况后来会长的职位被我娘顶替了,这就更加证实了人家的猜测。八路军在时,给事件定了性,他们无能为力;这会儿八路军一走,其亲人心里复仇的种子终于萌发。妇救会长的娘家,并不都是好人,有个侄子,平日里游手好闲,被人招募到葛子明的“自卫队”,发展到后来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还乡团,这会儿见形势有变,兄弟们谁不趁机摘取果实?他们将个人怨恨相互交换,交叉报复仇家,无论真假,宁错勿存。他们发现朱家村的朱常发在这轮大屠杀中安然无恙,心里就起了疑点,心说这次清洗,凡是跟共产党沾过边的,都尝到了辣汤滋味,朱家村怎么能例外?有据没据,先整了朱常发再说,攥住朱常发的辫子,就不愁咬不出下茬的!

我娘正是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被人栽赃陷害,患病中被还乡团连夜绑走的。而那栽赃陷害的不是别人,正是姥爷的本家,我娘的同事,身为朱家村村长的朱常发和他的上门女婿夏国忠。

夜黑风高,朱常发被他们捉住,绑个结结实实,拉到村外的坟场,见到早已挖好的坑穴,朱常发双腿立时瘫软下来,人也矮了半截:“这,这……这这……”

朱常发仰着脸挨个看着众人,夜色太暗,黑乎乎的,看不清任何人的嘴脸,拉出了哭腔:“各位……各位……在下不知道各位是哪路的英雄好汉,更不知道啥时啥事得罪了各位爷爷,不……不敢乞求饶命,但死……死也让我死个明白不是?”说完话发出呜呜的哭声,双手抱拳,打着转转儿一个劲儿地作揖求饶。

那头目踢朱常发一脚,骂一句:“废物!”正待开口,却不料夏国忠从远处跌跌撞撞追来,到近前一把抱住朱常发,央求众人:“求求,求求各位了,放了我的岳父大人,我是夏灌的夏国忠,有事请和我说,我……我是朱翻译官的朋友,也是……是杨翻译官的朋……朋友,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疙……疙瘩……”

头目听得不耐烦:“啥朋友不朋友!跟共产党走的,今儿就得死,你能说清楚?”夏国忠结结巴巴:“说不清……楚也要说,终须让他……开……开口说说,您看是不应该这样?”

听着夏国忠说话,朱常发终于定下神来,喘一口粗气,嚷嚷:“爷们啊……你们冤死我啦,凭良心说话,一来二去这么多年,这样眼花缭乱的三角斗争,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哪一家没找过我来办事儿?我……不办能成吗?那朱家村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命呢,我干着这营生,还……还不是为一村的父老爷们着想?原来报应在这儿啊!呜呜……”

朱常发所倾诉的话没有假,形势也确是如此,时局动荡,最大的事情就莫过于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