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在突然的冲击中奇迹般完全清醒过来,她的意识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个形象,从远处栩然飘来,越来越近,渐渐地,模样越发清晰。是个女人,她微笑着向我娘招手。我娘看清了,香儿……是香儿!香儿啊,你从哪儿来,你不是死了吗,咋就活灵灵又回来了?香儿,和你主仆一场,这也是天生的一场缘分,和你姐妹相称,那正是我们投缘,怎么,是没有处够,特意来请我?……当年,香儿,当年的事儿,都是我爹不好,我爹他……老而糊涂,他不该纳你为妾,更不该……不该将你的遗身送人结了阴亲,香儿,要怪,你就怪我吧,索命也行,有我来陪你,永远永远陪着你,这就正好应了我爹的报应,你说是也不是?
但我娘发现,无论怎样虔心说话,空中香儿只是微笑着,并不搭话,她的眼神避开我娘,那目光在坟场游走多遍,最后落在那新挖开的坑穴上,香儿脸色立刻变得狰狞起来。我娘一惊,香儿咋会变成这么可怕的模样?我娘随香儿的目光看那坑穴,并无特别,深深的、长长的一个土坑而已。但香儿的表情是愤怒的。我娘看的清楚,香儿娇嫩的肌肤下面,隐隐约约显现出骷髅和骨架的原型,恐怖的骷髅正盯着会长的侄子,长长的细细的尖牙在嘴巴的一张一合间,发出白色里兼有蓝色的光。
我娘提气壮壮胆儿,忽见香儿又转过脸来,盈盈笑着看着我娘,不再是刚才那吓人的表情。望着香儿,我娘也想笑,但笑不出来,脑子咯噔一下,记起了什么,眼睛不由地又看到那坑穴……这坑穴……这坑穴……不正是爹爹当年安葬香儿的位置吗?啊,——天啊!一时间,我娘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突然凝固,耳畔呜呜的风响,两个眼眶像是被黑布蒙住,眼前一团漆黑,身体像是悬在一个黑暗的风洞,疾速向下坠落,速度愈来愈快,阴森和恐怖,凉森森的寒风冻得她牙齿哒哒响,我娘吓得浑身紧缩在一团,无奈地任凭自己坠入这个黑暗无底的深渊。
我娘出了一身的冷汗,心里思忖,刚才定是昏迷了一时,但又像是做梦,究竟是在梦中还是昏迷?恍恍惚惚,已经难以辨别。但是她宁愿相信现在自己是清醒着的,既然清醒着,可是……怎么仍然看得见死去多年的香儿?定睛看看,香儿仍然在自己前方的空中,不远,就在三四步远的空中,香儿仍然在笑,甜甜的笑容,透出天然的美丽。我娘记得香儿最爱穿的,就是现在身上这件飞着金黄边的粉红底儿大襟小袄,是我姥姥剪裁的款式,我娘和香儿一起做的,当年两人一人一件,香儿做的缝合,我娘做的飞边儿。看着香儿身上的飞边儿衣裳,我娘能准确地判定,就是当年自己的针线活儿,一种久违的亲切涌上心头,我娘的眼泪夺眶而出,轻轻问一声:
“香儿,是你吗?”
香儿仍是不搭话,笑盈盈,摆摆手,身形渐渐变小。一会儿工夫,香儿的形体变成一只蝴蝶,翩翩飞到我娘的身边,围着我娘和那棵侧柏转了三圈,突然轻吻了一下我娘的额头,倏地飞走。我娘的身体被牢牢地捆绑在树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香儿飞,无奈而不舍地说一声:“香儿……”香儿无声无息,飞两丈远,正遇到那边一个困顿的昏昏欲睡的兵丁,停落在这人的帽檐之上,展翅闪跃几下,迅速融入进了兵丁的头颅之中……
我娘惊呆了,她确信自己的神智,不是做梦,也不是昏迷,这……这是咋了?
天已经接近半晌午,会长的侄子早就不耐烦了,跟弟兄们拌了几句嘴,众人都不得痛快,加上昨晚一宿没有睡觉,正是困顿的时候,大家情绪低落,心说你愿等,那就等吧!有人索性靠在周边的坟头,打起盹来。
人家不急,他反而又急了,自身到来我娘跟前,骂道:“好吧,爷也不用你等时辰了,送你上路,到那边,就告诉俺姑,说俺给她把仇报了,今儿爷开恩,留你个全尸,中吧?”
我娘浑身剧痛,再无心回忆刚才遇见香儿的情景,艰难地抬起眼皮,见会长的侄子在冲着她说话,回一句:“随你怎么想去!你姑怎么死的你心里不清楚吗?有种、有能耐,你咋不去找赵保原和葛子明问个明白?没那胆子是吧?”
被我娘羞辱了一句,会长的侄子恼怒,枪托倒过来,两手握着枪头,朝着我娘的下身狠狠撂过。他用力大小不知道,只听得咔嚓一声,长枪断成了两截,原来是用力过猛,枪托子的一半撂在我娘身上,前梢儿正好砸在了侧柏的树干上。见枪折了,会长的侄子更是气急败坏,端起手中的半截刺刀,倒过来,对着我娘的嘴狠刺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