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声怪叫,震得我娘耳鼓发麻,但似乎没有感觉出什么疼痛。睁眼一看,猛吃一惊,怎么,会长的侄子倒在了血泊中,就在娘的脚下。

我娘的两眼发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只见一个兵丁正举起枪托,朝妇救会长侄子的脑袋正中狠狠地又是一下!这一次没有了怪叫的声音,只是“噗”的一个闷响,会长侄子的脑袋就砸成了一个凹洞,两腿弯曲,一条腿微微活动了一下,再就无声无息,死了。

我娘再看,这个兵丁,正是香儿飞落到帽沿,钻进脑袋的那个瞌睡兵,娘心里一阵惊慌,啥都还来不及反应。周围的人已经慌乱起来,他们发现了状况,一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有人瞠目结舌,张着嘴巴诘问:“咋啦!……咋啦这是?……疯了,疯了……哎哎,这可咋办哎……”

“哈……哈……”

砸人的兵丁一阵狂笑。

兵丁发出了少女般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娘吓得一个哆嗦,浑身全是鸡皮疙瘩,早已忘记了伤痛。

那些士兵更是吓得战战兢兢,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同伴,相互窃窃私语:“啊,这,这,这……小院儿咋啦,疯……疯啦?”头目胆儿大些,颤抖着走过来:“小院…小院?你……咋啦?没……事吧?”

那个叫“小院”的兵丁并不搭理,仍是狂笑。笑一阵,忽然又哭一阵,全是少女的声音,众人慢慢壮了一点胆儿,大眼儿瞅瞅小眼儿,大气儿不敢出。

我娘猛然醒悟,这声音,真真切切是香儿的声音啊!难道香儿……?不敢想了。

笑够笑完,那兵丁终于开了口说话,仍是香儿的声调:“听着!——这地儿,是姑奶奶我的,今儿谁挖的坑,就埋谁下去!”

一个大男人,不装疯,不卖傻,突然说出一口女人腔,而且头头是道,怎不叫人害怕!

现场的,都是还乡团士兵,半年来见刀见血的事儿多了去,他们杀人如麻,从活人项上割头,眼睛都不在眨巴一下的,今天见到这场面,也真算是开了眼,破了胆,丢了魂,没了脸。

他们想跑,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抬不起腿儿;想叫,喉咙像是堵了一块腥肉。只是一个劲儿“呕、呕——”发出几个单音。有胆儿小的,像是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屎和尿随裤裆流到脚面,浑然不知。

远处传来人群嘈杂的喧嚣声,我娘抬头,隐约看到黑压压一大片人,来自朱家村的方向。

士兵们也看见了,他们开始紧张,但不知所措,头目反应过来,吩咐:“撤!咱们赶紧离开,今日定是中了邪了。”

士兵们哪里还听得懂他的命令,跟木头一样,只是站着不动。头目火了,掏出匣子枪,朝天空放了三枪,浓浓的火药味和弥漫的烟雾,总算点拨提醒了众人,一窝蜂跟着头目逃去。

最后离开坟场的,是那个姓院的兵丁,他走到我娘面前,用刺刀比划一下,一用力,我娘身上的绳索立断,我娘“扑哧”一声摔倒地上,昏死过去。那士兵也不理会,女人的腔调一路笑着,追赶他的兄弟们去了。

这是我娘丰富多彩的一生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次。

我娘得救,没有合理的解释,但灵异的现象却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老年以后,娘仍是多次回忆那次遇险,说得有鼻子有眼儿。那个姓院的兵丁,后来与我娘见面,已经是解放以后多年,两人又生出许多的故事来,不提。

却说从朱家村来到的这帮人,还真是全村的老少男人,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姥爷家的老长工,鼓动宋成杀人,鼓动宋成当兵的老地下党员于得水。

于得水这次是奉命离开部队,回乡继续开展秘密工作,昨晚进的村。他先去姥爷的家,赶巧我娘刚被还乡团绑走,见我姥爷被人打得凄惨,昏迷不醒,老于不敢怠慢,先行将姥爷姥姥转移出去。安顿妥当后,再回村去了朱常发家,朱常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早已跑到夏灌村躲起来,家里除了女眷,还有一个夏国忠,这是不怕死的主儿,他得意洋洋,挑拣着利己的一面,述说了姥爷家的状况,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老于一听,这不是大姑娘的脚——皴皮啦?朱常发心里如果没鬼,躲什么?后来了解了情况,终于得到了准确消息,这才组织全村老少,马不停蹄,奔朱家村老茔而来。

我娘得救了。

那个坑穴,按照香儿的心愿,就算赠予了妇救会长的侄子,没有棺椁,没有草席,四个汉子把他抬起,两人扯着腿儿,两人扯着胳膊,荡一下,扔到坑底。

众人填土,一会儿填平,于得水摆手道:“甭填了,这种人,别留坟头……让他后人寻仇去?”

正是:

苍昊无瞳亦具瞳,太虚三尺种灵松。

业轮碾玉留冰魄,芸阁长悬秦镜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