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的夏末,阳光把殷都的夯土路晒得发软,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插着子方部落旗帜的车马正朝着都城方向疾驰,车轮碾过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车舆里好正襟危坐。身上的麻布短袍,已经换了一身素色丝帛,是父亲特意为她准备的,既不失贵族体面,又不显得过分张扬。她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的青铜剑上,剑鞘上的兽面纹被阳光照得发亮,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微凉。
“小姐,前面就是洹水了,过了河就到殷都近郊。” 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好撩开车帘一角,顺着车夫指的方向望去。洹水蜿蜒流淌,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河边有不少农夫在引水灌溉,田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显然是受了早年战乱的影响。不远处的土坡上,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蜷缩着,眼神麻木地望着远方。
她的心沉了沉。出发前父亲子智反复叮嘱,殷都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涌动。君主武丁继位三年,虽说想有作为,可王室内部的旧势力盘根错节,外部又有土方、羌方、夷方环伺,这次选秀纳妃,与其说是选王后,不如说是各方势力的角力。
子方部落地处殷商与东夷之间,这些年夹在两大势力中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东边的夷方时常挑衅,西边的商王朝又需要部落纳贡,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父亲把她送来殷都,既是为了部落的存续,也是赌一把:赌君主武丁是个能识才、敢用人的明主。
“小姐,您看那边。” 侍女阿蛮指着远处,语气里带着好奇。
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另一队车马正从旁边的岔路驶来,旗帜上绣着 “井” 字,显然是井方部落的人。车舆装饰华丽,丝帛帐幔上绣着云雷纹,一看就气派非凡。
“那是井方的妇井。” 护送好的武士低声说道:“听说她是井方首领的嫡女,带了不少珍宝来,一心想当王后。”
好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车帘。她知道这次应选的不止她和妇井,还有羌方、巴方等十几个部落的贵族女子。每个人背后都牵着部落的命运,这场宫闱之争,从一开始就带着刀光剑影。
车队过了洹水,殷都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夯土筑成的城墙高达数丈,上面布满了瞭望孔和射箭口,城门口的士兵手持青铜戈,列队守卫,眼神锐利如鹰。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有穿着丝帛的贵族,有挑着担子的商贩,还有光着上身的奴隶,等级森严的景象扑面而来。
到了城门口,负责接待的官员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穿着绣着鸟纹的官服,腰间挂着玉佩,见了好的车队,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子方部落的好小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大王已在宫中备好住处,随我来吧。”
好跟着雀走进城内,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青铜器的铺子,门口摆着巨大的青铜鼎;有卖丝帛的摊贩,五颜六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格外耀眼;还有卖占卜甲骨的,摊主正拿着一块灼裂的甲骨,唾沫横飞地给围观者解读。
可繁华之下,是触目惊心的贫瘠。街边的墙角里,蜷缩着不少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有。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角,小声哭着要吃的,母亲只能抱着她默默流泪。
好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子方部落的田地,虽然也会受战乱影响,但至少百姓能有口饭吃。殷都作为王朝的都城,尚且如此,那些边境城镇的百姓,日子恐怕更难熬。
“小姐,快走了。” 阿蛮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好回过神,跟着雀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街巷,宫殿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夯土台基高达数丈,上面建有巍峨的大殿,屋顶覆盖着整齐的茅草,屋檐下悬挂着青铜铃,风吹过,铃声清脆却带着一丝肃穆。
走到宫殿门口,雀停下脚步:“小姐先在此等候,我去禀报大王。”
好好点了点头,站在宫殿的台阶下,抬头望着这座宏伟的建筑。殿门前立着的青铜鼎上,刻着复杂的兽面纹,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她知道从踏入这座宫殿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为了子方部落,还是为了这些受苦的百姓,她都必须站稳脚跟,闯出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