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像极了叶澜此刻压抑的心跳。她缩在车厢角落,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被刻意缝得宽大,里面藏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巴掌大的家族玉佩,上面刻着的“忠勇传家”四个字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却因她攥得太紧,硌得掌心生疼。另一样是半柄碎刀,锈迹斑斑,刀刃却依旧锋利,那是父亲当年战死沙场时,从敌人盔甲上劈下的残片,也是叶家满门被屠后,她唯一能摸到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碎刀的断口,粗糙的触感唤醒了那些血色记忆。禁军踹开家门的巨响,母亲扑向刀刃时的决绝,兄长们倒下时的嘶吼,还有陈叔用性命为她换来的逃生机会。每一幕都像烙铁般烫在心上,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凝结成了冰,又在仇恨的火焰中沸腾。她微微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嘴角却抿成了一道冰冷的弧线。
车厢里挤着十几个同批入宫的少女,大多面带忐忑与憧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打破了沉闷。唯有叶澜一言不发,像块沉默的石头。有人好奇地打量她,她便下意识地往角落缩了缩,将藏着碎刀的手背到身后,手指却握得更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你叫什么名字?看着面生得很。” 旁边一个圆脸少女凑过来,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她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裙,发髻上还插着一朵小小的绒花,一看就是家境尚可的模样。
叶澜喉咙动了动,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刻意模仿的怯懦:“我叫阿澜,乡下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她说着,还微微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一副怕生的样子。
圆脸少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头和旁人聊起了宫里的传闻。有人说浣衣局最是辛苦,日夜搓洗衣物,手都会泡烂;有人说要是能被分到各宫当差,说不定能被主子看中,从此飞黄腾达。议论声此起彼伏,叶澜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她的目光透过车厢缝隙,望向远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宫墙。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是皇权的中心,是太后与外戚一手遮天的地方,也是埋葬她全家的坟墓。她要进去,要在那座牢笼里活下去,要像蝼蚁一样蛰伏,直到找到复仇的机会,将那些人的血,一一偿还。
马车行至宫门处停下,少女们按顺序下车,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禁军手持长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气氛庄严肃穆,让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叶澜跟着队伍往前走,脚步沉稳,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她能感觉到腰间的玉佩和袖口的碎刀,像两颗定心丸,支撑着她走过这道通往地狱,也通往希望的宫门。
内务府的嬷嬷们早已等候在宫门口,为首的是个面容刻薄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深紫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威严。她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少女们脸上扫过,稍有不顺眼,便会厉声呵斥。
“一个个抬头挺胸!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没点规矩像什么样子!” 嬷嬷的声音尖利,吓得几个胆小的少女身子一哆嗦。
轮到叶澜时,她依言微微抬头,目光却刻意放柔,装作惶恐不安的样子。可就在嬷嬷的视线与她相遇的瞬间,她还是没忍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是历经家破人亡后的决绝,哪怕她极力掩饰,也终究藏不住分毫。
嬷嬷的目光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捏住叶澜的下巴,力道颇重:“抬起头来。”
叶澜心中一紧,暗道不好,却只能乖乖抬头。嬷嬷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打理杂务的厚茧,捏得她下颌生疼。她强忍着反抗的冲动,将眼底的寒光彻底敛去,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吓着了。
“眼神太利。” 嬷嬷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心思重的丫头,最是麻烦。” 她转头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把她分到浣衣局,让张嬷嬷好好调教调教,磨磨她的性子。”
叶澜心中一动,浣衣局虽苦,却是后宫最不起眼的地方,正好方便她隐藏身份,打探消息。她连忙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谢嬷嬷恩典。” 声音依旧怯懦,没人能看出她心底的波澜。
同批的少女们听到“浣衣局”三个字,不少人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还有几人悄悄交换了眼神,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刚才那个圆脸少女被分到了尚食局,路过叶澜身边时,还冲她露出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叶澜对此毫不在意,她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朝着浣衣局的方向走去。宫道两旁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随风摇曳,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可这繁华之下,却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她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看那个阿澜,眼神阴沉沉的,难怪被分到浣衣局。”
“我看她不像乡下丫头,说不定是犯了什么错被送来的,以后可得离她远点。”
“听说浣衣局的张嬷嬷最是厉害,有她好受的了。”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刺进耳朵,叶澜却脚步未停,只是握了握袖口的碎刀。这点闲言碎语,比起家破人亡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她今日所受的所有委屈,所有苦难,都将化作复仇的火焰,终有一天,会将那些罪恶焚烧殆尽。
走过一道道宫墙,穿过一条条回廊,浣衣局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墙斑驳,门前晾着一排排衣物,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水汽的味道。院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搓洗衣物的声音,还有管事嬷嬷尖利的呵斥声,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引路的小太监将她交给门口的一个粗使宫女,便转身离开了。那宫女上下打量了叶澜一番,语气冷淡:“跟我来,张嬷嬷在里面等着呢。”
叶澜点点头,默默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院子里有十几个宫女正在忙碌,个个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双手泡得发白,脸上却满是麻木。看到叶澜进来,有人飞快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人敢多言。
正屋的门开着,一个身材微胖的嬷嬷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戒尺,正是刚才宫女口中的张嬷嬷。她看到叶澜,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冰冷:“既然来了浣衣局,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每天卯时起身,子时歇下,所有衣物必须洗净晾干,不许偷懒耍滑,更不许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叶澜连忙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怯懦:“奴婢阿澜,记下了。”
“记下就好。” 张嬷嬷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来头,进了浣衣局,就只是个最低等的宫女。好好干活,少说话,或许还能安稳度日。要是敢惹事,仔细你的皮!” 她说着,将戒尺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澜心中一凛,知道这张嬷嬷定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她没有辩解,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奴婢不敢。”
张嬷嬷挥了挥手,让刚才那个粗使宫女带她下去分配住处。住处是一间狭小的偏房,挤着四个宫女,除了叶澜,还有三个都是早来几个月的。看到叶澜进来,她们只是抬了抬头,便又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气氛有些冷淡。
叶澜被分到靠墙角的一个铺位,铺位上只有一床薄薄的旧被褥,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她放下随身的小包裹,没有立刻整理,而是先走到门口,借着门框的遮挡,悄悄从袖口取出那半柄碎刀,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将碎刀包好,塞进被褥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