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三遍,浣衣局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刺骨的寒风卷着晨霜灌进来,叶澜打了个寒颤,连忙裹紧身上单薄的旧衣。她昨夜几乎没合眼,胸口的玉佩和枕下的碎刀像两块烙铁,灼得她心神不宁,天不亮就起身等着分派活计。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资深宫女正围在洗衣池边闲聊,手里慢悠悠地搓着衣物,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刚起床的新人。叶澜刚走到院子中央,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就锁定了她。
“新来的,过来。” 说话的是刘春燕,她在浣衣局待了三年,算是老人,仗着有管事张嬷嬷撑腰,平日里最爱刁难新人。此刻她斜倚在石台上,双手抱胸,嘴角撇着,眼神里满是轻蔑。
叶澜心中一凛,知道该来的下马威躲不过。她压下眼底的寒意,装作怯懦的样子,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刘姐姐,有什么吩咐?”
刘春燕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旁边地上的一个大木盆。木盆里堆着满满一盆衣物,大多是太监穿过的旧袍,上面沾着干涸的泥垢,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污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这些,今日必须洗完。” 刘春燕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记住了,要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污渍都不能留,不然今晚就别想吃饭。” 她说着,抬脚轻轻一勾,木盆顺势倾倒,半盆冰冷的脏水泼了出来,溅湿了叶澜的裤脚,带着刺骨的寒意。
叶澜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笑,还有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她想起叶府被屠时,禁军们戏谑的眼神。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怒火险些冲破胸膛,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去捡那个倾倒的木盆。指尖刚触到盆沿,就被冰冷的脏水浸透,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冻得她指尖发麻。她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将木盆扶起来,再一点点将散落的衣物捡回盆中。那些衣物又沉又脏,沾在手上黏腻腻的,气味愈发浓烈,呛得她喉咙发痒。
“啧啧,这么脏的衣服,怕是洗到半夜也洗不完吧。”
“谁让她刚来就被张嬷嬷不喜呢,这就是没眼力见的下场。”
“我看她细皮嫩肉的,能不能熬过今天都难说。”
耳边传来其他宫女的窃窃私语,夹杂着低低的嗤笑。叶澜充耳不闻,只是双手端起木盆,转身走向最角落的一个洗衣池。那里位置偏僻,水流也最缓,平日里没什么人愿意去。
她将木盆放在池边,挽起衣袖。粗布衣袖下,手腕纤细,却能看到隐约凸起的青筋。她拿起一块沾着厚厚泥垢的袍角,放进冰冷的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袭过来,冻得她手臂一颤,连忙咬紧牙关稳住。
皂角被碾成粉末,撒在衣物上,泡沫并不多。叶澜双手用力搓揉着,泥垢一点点被搓下来,清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黄色。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每一处污渍都反复搓揉,直到完全洗净才肯罢休。
寒风越刮越烈,吹得她脸颊通红,手脚也渐渐变得麻木。她时不时停下来,搓一搓冻僵的双手,哈一口热气取暖,然后又立刻投入劳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冰冷的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旁边的宫女们洗了一会儿,就开始偷懒闲聊,只有叶澜始终低着头,沉默地搓洗着衣物。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衣物上,脑海里却不断闪过那些血色记忆。父亲的碎刀,母亲的玉簪,兄长们倒下的身影,还有刘春燕等人轻蔑的眼神。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力量,支撑着她继续下去。
中午时分,送饭的太监来了。其他宫女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过去领取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虽然简单,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叶澜也有些饿了,肚子咕咕直叫,可看着木盆里还剩下大半的衣物,她咬了咬牙,没有动。
刘春燕端着饭菜走过来,故意在她身边停下,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呀,某些人就是命苦,这么好的饭菜都吃不上。” 她说着,还故意夹了一筷子咸菜,津津有味地嚼着。
叶澜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搓洗的速度。她知道,刘春燕就是想激怒她,只要她稍微反抗,就会被安上“不服管教”的罪名,到时候只会更难立足。她不能上当,她必须忍着。
刘春燕见叶澜不搭理她,觉得有些无趣,撇了撇嘴,转身走开了。其他宫女也吃完了饭,有的继续干活,有的则躲在避风的地方晒太阳。叶澜依旧在角落里默默劳作,冰冷的水已经将她的双手泡得发白,指关节也变得红肿,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下午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洗衣池边变得湿滑,叶澜不小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手中的衣物也掉在了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却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子划破了手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皱了皱眉,没有在意,只是用嘴吮吸了一下伤口,然后继续捡起衣物清洗。鲜血混着雨水和脏水,染在衣物上,又很快被冲洗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夜幕渐渐降临,浣衣局里点起了昏黄的油灯。其他宫女都已经洗完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休息。只有叶澜,还在灯光下忙碌着。木盆里的衣物已经所剩无几,可她的双手已经完全冻僵,几乎失去了知觉,只能机械地搓揉着。
“还没洗完呢?” 张嬷嬷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戒尺,语气不善地问道。
叶澜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恭敬地说道:“回嬷嬷,就剩最后几件了。”
张嬷嬷的目光落在她红肿发白的双手上,又看了看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绳子上的衣物,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算你识相。下次要是再这么慢,仔细你的皮。” 她说着,转身离开了。
叶澜松了口气,加快速度洗完了最后几件衣物,然后将它们晾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饥饿和疲惫,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她走到伙房,那里还剩下一点冷掉的糙米饭和咸菜,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哪怕饭菜已经冰凉,也觉得是世间最美的美味。
回到偏房时,其他宫女都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自己的双手。双手红肿不堪,指关节处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她从包裹里拿出萧逸临走时给她的一小瓶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带来一丝清凉,稍微缓解了疼痛。
她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抵御着夜晚的寒冷。虽然身体疲惫不堪,可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今天的下马威,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深宫里,弱肉强食是不变的法则。想要活下去,想要复仇,就必须变得强大,必须学会隐忍。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摸了摸枕下的碎刀,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这点苦难,比起家破人亡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她今日所受的委屈,所吃的苦,都将化作成长的养分,让她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一首催眠曲。叶澜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刘春燕的刁难,张嬷嬷的严苛,都只是开始。她知道,未来还有更多的困难和危险在等着她,可她无所畏惧。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为家人平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闯下去。今夜的寒冷和疲惫,都将成为她明天前进的动力。她要在这浣衣局里,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属于她的那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