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过半,浣衣局的灯火大多已熄,唯有后院角落的杂役小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夜色如墨,将整个院落笼罩,晚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深宫的秘密。叶澜刚将最后一件缝补好的宫装叠放整齐,便见苏婆婆端着一碗热姜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苏婆婆是浣衣局的老人,常年负责晾晒和修补旧衣物,性子孤僻,却唯独对叶澜多有照拂。前几日叶澜遭刘春燕栽赃,苏婆婆虽未明着出面,却悄悄给她递过一张写着“留心假山后”的纸条,间接帮了她一把。
“丫头,喝碗姜汤暖暖身子。”苏婆婆将碗递到叶澜手中,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确认无人后,才轻轻掩上了房门。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几分凝重。
叶澜接过姜汤,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轻声道谢:“多谢苏婆婆。”
苏婆婆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补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丫头,这次能躲过一劫,多亏了你机灵,也亏得贤妃娘娘肯为你做主。”
“是奴婢运气好,遇上了明事理的贵人。”叶澜低头吹了吹姜汤,语气谦逊。她知道苏婆婆向来话少,今日这般模样,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果然,苏婆婆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幽深:“你以为,刘春燕她们敢屡次三番地刁难你,真的只是因为嫉妒你得到陈姑姑的赏识吗?”
叶澜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苏婆婆:“婆婆的意思是,背后还有人指使?”
“指使倒算不上,但有人默许,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苏婆婆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你可还记得,最初处处针对你的张嬷嬷?”
叶澜点头。张嬷嬷是浣衣局的副管事,之前总找她的麻烦,要么派她去清扫偏僻的观景台,要么让她洗最难洗的油污朝服,直到陈姑姑出面提点后,才收敛了几分。
“这张嬷嬷,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苏婆婆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她背后靠着的,是丽妃宫里的人。”
“丽妃?”叶澜手中的姜汤晃了一下,温热的汤汁溅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丽妃是后宫中仅次于皇后和贤妃的存在,素来与贤妃不和,两人明争暗斗多年,为了争夺恩宠和权力,连带着宫中下人也分成了两派。
“没错。”苏婆婆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沧桑,“这浣衣局看着只是宫女们干活起居的地方,实则牵连着各方势力。各宫的衣物都要经过这里清洗,不少消息便是借着送衣、取衣的由头传递的。张嬷嬷借着副管事的身份,暗中给丽妃宫传递消息,也帮着打压那些依附贤妃或是中立的宫女。”
叶澜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许多。之前张嬷嬷刁难她,或许并非只是私人恩怨,而是因为她得到了陈姑姑的赏识,而陈姑姑向来只听贤妃的吩咐,在张嬷嬷眼中,她便是“贤妃一派”的人,自然要加以打压。刘春燕等人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恐怕也是看透了这层关系,觉得有张嬷嬷在背后撑腰,即便出了事情也能摆平。
“那陈姑姑她……”叶澜迟疑着开口,她一直以为陈姑姑只是单纯赏识她的能力,如今想来,或许也有几分政治考量。
“陈姑姑是贤妃娘娘的心腹,当年是贤妃亲自将她派到浣衣局的,目的就是为了稳住这里的局面,防止丽妃一派的人在这里兴风作浪。”苏婆婆缓缓说道,“你聪慧能干,又懂得隐忍,陈姑姑提拔你,一来是看中你的本事,二来也是想培养一个可靠的人,帮她制衡张嬷嬷。”
叶澜端着姜汤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浣衣局的争斗,只是宫女间的小打小闹,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到妃嫔之间的权力斗争。她就像一颗棋子,无意间卷入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苏婆婆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悲凉,“我们这些底层宫女,就像风中的草,只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苟延残喘。稍有站队不慎,便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前几年,有个宫女不小心弄错了丽妃宫的衣物,被张嬷嬷抓住把柄,硬是杖责后赶出了宫,听说最后冻饿而死在了街头。”
叶澜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中浮现出家人惨死的画面。她原本只是想在浣衣局蛰伏,积蓄力量,为家人报仇,却没想到,这小小的浣衣局,竟然也如此凶险。她深刻地明白,苏婆婆告诉她这些,并非是想让她退缩,而是想让她认清现实,更加谨慎地行事。
“婆婆,您为何要告诉奴婢这些?”叶澜轻声问道。她与苏婆婆非亲非故,苏婆婆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她,冒险透露这些涉及势力争斗的秘密。
苏婆婆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身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见多了冤死的人。你这丫头,眼神里的韧劲,像极了当年的一位故人。老身不想看到你因为不懂这里的规矩,白白送了性命。”
叶澜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泛红。在这冰冷的深宫里,能得到这样一份真心的提醒,实属难得。她放下姜汤,对着苏婆婆深深躬身:“奴婢明白婆婆的好意,定会铭记您的教诲,谨言慎行。”
“你明白就好。”苏婆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记住,在这浣衣局,少说多做,多看少问。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得罪任何人。尤其是张嬷嬷,她虽然暂时收敛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丽妃与贤妃的争斗越来越激烈,浣衣局迟早会成为她们博弈的战场,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叶澜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月光清冷,洒在院中的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她知道,苏婆婆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对深宫局势认知的新大门。之前的她,只看到了宫女间的勾心斗角,却忽略了背后隐藏的更大危机。
妃嫔间的权力斗争,远比宫女间的争斗更加残酷,更加致命。她若想在这场斗争中活下去,甚至为家人报仇,就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她不仅要提升自己的能力,还要学会洞察人心,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寻找生存之道。
“婆婆,您放心,奴婢不会让您失望的。”叶澜转身看向苏婆婆,眼神坚定。经历了这一切,她心中的信念更加清晰。复仇之路本就艰难,如今又多了一层势力争斗的枷锁,她必须更加努力,更加坚韧。
苏婆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老身相信你。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记住,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万万不可对旁人说起。”
“奴婢记下了。”叶澜再次躬身行礼,端起姜汤一饮而尽,暖意驱散了心中的寒意。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杂役小屋,掩上房门,将苏婆婆的叮嘱牢牢记在心中。夜色依旧深沉,浣衣局静得出奇,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叶澜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沉稳,心中却思绪万千。
她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过简单。这深宫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被困在其中,无法挣脱。她想要复仇,就必须先学会在这张网中生存,甚至利用这张网,为自己铺路。张嬷嬷、陈姑姑,丽妃、贤妃,这些人都可能成为她复仇之路上的助力,也可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回到偏房,李娟已经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叶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躺下后却毫无睡意。苏婆婆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让她辗转反侧。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感受着它的温热,心中的坚定愈发强烈。
无论局势多么复杂,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不会退缩。家人的血海深仇,是她前进的最大动力。她会将苏婆婆的提醒记在心中,步步为营,谨慎行事,在这暗流涌动的浣衣局中,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慢慢积蓄力量,等待着复仇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