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夜色漫过浣衣局的青砖院墙，偏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焰跳动间，将两人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叶澜刚为李娟换完指尖的草药，用干净的布条轻轻缠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白日里的惊悸尚未完全散去，李娟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指，又看向叶澜专注的侧脸，眼眶忽然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身前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叶澜抬眼，见她落泪，心中一动，拿起帕子递过去：“怎么又哭了？指尖还疼吗？”

李娟接过帕子，用力擦了擦眼泪，却止不住泪水越流越凶。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不疼了，阿澜姐姐，我是……我是觉得对不起你。”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叶澜放下手中的草药，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日之事，本就不是你的错，是有人故意刁难。能救下你，比什么都重要，那点银子和银钗，根本不算什么。”

“怎么能不算什么！”李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叶澜，眼底满是愧疚与坚定，“那是你全部的积蓄，还有贤妃娘娘赏赐的银钗，是你凭本事挣来的荣耀。为了救我，你毫不犹豫就拿了出去，可我……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拖累你。”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叶澜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几分决绝的意味。“阿澜姐姐，你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这份恩情，我李娟无以为报。”

叶澜连忙伸手去扶她：“快起来，何必行此大礼。我们同住一个偏房，朝夕相处，本就该相互扶持，谈何拖累与恩情。”

李娟却不肯起身，固执地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叶澜，眼神里满是滚烫的真诚，比灯焰还要灼热。“阿澜姐姐，你不懂。在这深宫里，人人都只顾着自己，谁会真心为别人着想？之前刘春燕她们刁难我，是你为我出头；这次我打碎琉璃盏，闯下弥天大祸，又是你不惜散尽积蓄救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李娟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定然跟着你，护着你。往后在这宫里，你指哪，我就打哪，绝无半分迟疑！”

说完，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已然泛红。

叶澜看着她泛红的额头，听着她字字铿锵的话语，心中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了。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娟。

入宫这么久，她见惯了宫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宫女太监们为了生存，为了攀附权贵，不惜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真心相待之人，寥寥无几。苏婆婆虽多有提点，却始终带着几分疏离；陈姑姑赏识她，更多的是看重她的能力，带着几分职场的考量；贤妃的赏识，更是掺杂着势力博弈的成分。

唯有李娟，这个平日里有些胆小怯懦，遇事总爱慌神的姑娘，却在她一次次伸出援手后，将这份情谊牢牢铭记在心，甚至愿意为她付出一切。这份纯粹的真诚，在冰冷的深宫里，如同寒冬里的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叶澜心中积攒的寒意。

她缓缓蹲下身，轻轻扶起李娟，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娟儿，你起来。我救你，是因为把你当姐妹，从没想过要你报答什么。这深宫险恶，我也只是想找个能真心相待的人，相互扶持着活下去。”

李娟站起身，依旧抹着眼泪，却露出了一个无比真切的笑容：“阿澜姐姐，我懂！我都懂！往后，我就是你的左膀右臂，咱们姐妹同心，一定能在这深宫里好好活下去！谁要是再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叶澜看着她脸上混杂着泪水与笑容的模样，心中的坚冰彻底融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深宫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一个真正的自己人。

她拉着李娟坐在床沿，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半块干枯的桂花糕，还有一枚打磨光滑的桃木小牌。“这桂花糕，是我入宫前母亲给我做的，一直舍不得吃。这桃木牌，是我兄长亲手刻的，说能辟邪。”

叶澜拿起桃木牌，递给李娟：“今日，我把它送给你。往后，它就当是我们姐妹的信物，见牌如见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拿着它找我，我定会拼尽全力帮你。”

李娟颤抖着双手接过桃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感受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她知道，这枚桃木牌对叶澜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一件信物，更是叶澜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将桃木牌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郑重地说道：“阿澜姐姐，你放心，我定会好好保管它。此生此世，我绝不会背叛你，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叶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微微一笑，伸手将她颊边的泪痕擦去：“我信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李娟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她用力点头，将桃木牌贴身藏好，仿佛藏起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油灯的光芒愈发柔和，映照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偏房外，晚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份深宫之中的姐妹情谊，送上无声的祝福。

叶澜看着手中李娟的手，指尖依旧带着几分薄茧，那是常年洗衣缝补留下的痕迹。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也是这般懵懂无措，是李娟悄悄给她递过暖炉，教她如何应对管事的刁难。只是后来，她凭借自己的聪慧与隐忍，渐渐站稳了脚跟，反而成了保护李娟的人。

这深宫之中，人心易变，唯有真情难能可贵。叶澜心中清楚，收下李娟这份忠心，不仅是多了一个帮手，更是多了一份牵挂，一份软肋，但同时，也多了一份铠甲。往后的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娟儿，”叶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往后，我会教你识字，教你辨识人心，教你应对宫中的各种变故。你要记住，在这宫里，光有忠心不够，还要有自保的能力。只有我们都变得强大，才能真正做到相互扶持，不被别人欺负。”

李娟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憧憬与坚定：“我听阿澜姐姐的！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一定好好努力，绝不让你失望！”

叶澜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识字本，那是她入宫前父亲教她识字时用的。“从明日起，每日晚饭后，我教你认十个字。另外，我会教你一些简单的防身技巧，虽不能伤人，却也能在危急时刻自保。”

“好！”李娟用力应道，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她知道，叶澜这是在真心培养她，想要让她变得更强大，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任人欺负的小宫女。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从白日里的惊险，到往后的打算，从浣衣局的人情世故，到宫中的生存法则。李娟将自己知道的一些宫中琐事，毫无保留地告诉叶澜，包括哪些宫女太监是哪个主子的人，哪些地方是禁地，哪些规矩是万万不能触犯的。

叶澜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她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她们一命。

夜色渐深，油灯的灯芯快要燃尽，发出微弱的光芒。李娟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几分倦意，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睡去。

叶澜笑着推了推她：“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干活。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

李娟点了点头，却还是紧紧握着叶澜的手，直到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安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