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半，妇产科开启了忙碌的一天，而此刻苏念刚完成夜班交接准备回家休息，连续八个小时的夜班，让她此刻头晕目眩，双腿像灌了铅似，白大褂下摆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血迹。作为妇产科护士，她见过太多新生命的啼哭，却没力气去顾及自己那点快要枯竭的灵魂。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机械地脱鞋，走进厨房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甚至没等它凉透，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极了此刻她嘴里泛起的铁锈味。

手机屏幕亮起，是微信朋友圈的红点。在这个时间点刷新朋友圈的人，要么是失眠，要么是刚下夜班。

苏念瘫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划开屏幕。

置顶的依旧是医院工作群。往下划，是同事的牢骚，病人的感谢，还有大学同学晒出的精致早餐。

突然，一个灰色的、几乎从未点亮过的头像，突兀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个头像是一片漆黑的篮球场，背景是模糊的篮板。

苏念的手指猛地一颤，滚烫的咖啡溅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烫。

那是陈野。

那个从小学同桌到初中毕业，占据了她整个少女时代心事的男生。那个在她考上市重点高中后，留在老家、留级、抽烟、打架、身边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和她保持着若有若无联系的男生。

他几乎从不发朋友圈。认识他的这些年，他的头像就像死了一样，但是头像从未更换，所以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苏念盯着那个红点，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她甚至不敢呼吸，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又害怕证实什么。

她点开了那条动态。

好几行文字，字里行间竟都“爱意满满”。

满满的九宫格图片，每一张都是那么刺眼。

红得刺眼的结婚证封面，新婚合照，两人游玩的合照，鲜花......

苏念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里的陈野，笑得好开心，好幸福，那张曾经痞气十足、让她魂牵梦绕的脸，此刻却让苏念感到好陌生。

他结婚了。

苏念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她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放大那几张照片。她想看看他的笑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想看清楚那个女生是谁，可是放大再放大，一切都显得很苍白，其实点开朋友圈那一刻，即使图片并未完全加载出来，苏念就认出了那个女生，就感受到了陈野的的笑是真的。

嘴里那口没咽下去的咖啡，此刻苦得让人想吐。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二十年筑起的堤坝。

她想起小学时，她经常偷偷看他打篮球；

她想起他曾几次在全班同学面前为她挺身而出；

她想起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她鼓起毕生的勇气给他打电话，说“陈野，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电话那头非常惊讶，很是疑惑，清了一声嗓子：“苏念，你说啥？我没听错吧！你喜欢我？你怎么可能喜欢我呢？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简直不敢相信，别逗我。”

那一晚他们聊了好久好久......

后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好像“男闺蜜”，他们无话不谈，中间还发生了好多好多故事，多到苏念似乎觉得那是幻想，是假的，一切并未发生。

在她以为他们还有时间，以为他们还能这样纠缠，还有机会时。

直到这一刻。

直到这张红得像血一样的结婚证，狠狠地甩在了她脸上。

苏念蜷缩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只有她一人的出租屋显得格外寂静。

她在这个繁华的一线城市拥有了体面的工作，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苏念放下手机，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陈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原来，有些人的结局，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写好了。

只是她不死心，非要等到这一刻，才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