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燥热与不安。

苏念还记得，那是她上小学三年级的前一个月。父母为了让她和弟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咬着牙托了无数关系，花了不少钱，才终于把他们的学籍从村小转到了镇中心小学。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很紧张。父亲早出晚归，母亲眼圈发黑，每次接电话都小心翼翼，生怕对方反悔。苏念虽然年纪小，却很懂事，她知道父母在为难，所以她把所有的不安都藏在心里，只在夜里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偷偷掉眼泪。

转学对于她来说太突然，太仓促，她还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突然转学了，她舍不得村小学门口炸土豆，更舍不得村小的老师和同学，她还未来得及跟她的小伙伴告别......

可是，当父亲骑着那辆声音大的出奇，隔着很远都能听到声响的摩托，载着她和弟弟，穿过尘土飞扬的土路，终于站在镇中心小学那扇气派的铁栅栏门前时，她知道，回不去了。

新学校很大，水泥地铺得整整齐齐，教学楼是白色的砖墙，窗户上还挂着崭新的窗帘。操场上铺着煤渣，中间立着两个真正的篮球架。

苏念牵着弟弟的手，站在陌生的教室门口，手心全是汗。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上的凉鞋带子有些松了，她怕它掉下来，只能用力夹着脚趾。

教室里坐满了陌生的同学，他们穿着漂亮的衣服，说着她听不太懂的镇上话。因为她个子高，老师仍然把她安排在教室靠后的位置，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浑身不自在。

那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天。她一句话也不敢说，课间休息时，别的同学都跑出去玩了，她却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上的字发呆。

直到上课铃响，教室后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报告！”

一个清亮的男声打破了沉闷。

苏念下意识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背心，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手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篮球。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校服裤子上还沾着泥点子，但他笑得特别灿烂，露出一口小白牙。

“陈野！又去打球！罚站！去墙角站着！”老师气得直拍桌子。

男生吐了吐舌头，抱着篮球乖乖地挪到墙角。经过苏念身边时，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又大又圆的眼睛瞟了她一眼。

那一刻，苏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就是陈野。

后来她才知道，陈野在班上很有名，有点痞却很懂事，小小的年纪经常帮家里干活，虽然有点调皮，但老师挺喜欢他，篮球打得特别好，男生女生也都喜欢他。

苏念依然很腼腆，她不敢和新同学说话，更不敢和这个看起来有点“危险”的男生说话。

但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课间休息时，别的女生在跳皮筋，苏念却总是抱着书，偷偷溜到操场边的台阶上。

那里正对着篮球场。

陈野总是在那里。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老虎，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篮球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撞击地面的声音，都像是敲在苏念的心上。

她看不懂规则，也不懂什么叫“三步上篮”，但她就是喜欢看。

看他运球时专注的侧脸，看他投进球后兴奋地挥拳，看他擦汗时露出的结实的小臂。

阳光总是很偏心，明明照在每个人身上，却只有他身上镀着一层金边，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有一次，他一个远投，篮球没进，像个炮弹一样飞向场边。

“小心！”

苏念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用书挡在脸前。

篮球擦着她的发梢飞过，砸在她身后的墙上，又弹了回来。

陈野喘着粗气跑过来捡球，看见缩成一团的苏念，愣了一下。

“喂，新来的？没砸着你吧？”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影子把她完全罩住。

苏念紧张得舌头打结，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野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胆子这么小？给，接着。”

他把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轻轻滚到她脚边。

“下次别坐这儿，危险。”

说完，他转身跑回球场，又融入了那片喧闹的海洋。

苏念看着脚边那个沾着灰尘的篮球，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篮球。

那一刻，她不懂什么叫“喜欢”。

她只知道，这个叫陈野的男生，就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她灰暗、忐忑的新生活里。

从那天起，操场边的台阶，成了她最秘密的角落。

她依旧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看着他笑，看着他闹。

那是她小学三年级最美好的时光。

虽然胆怯，虽然懵懂，但心里的某颗种子，已经在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