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新学期的轮换座位来得猝不及防。
当苏念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窗边那个位置时,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这里远离了嘈杂的走廊,也避开了讲台的正对面,显得安静而隐蔽。最重要的是,透过那扇有些斑驳的玻璃窗,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延伸出去。
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得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遮住。树影婆娑下,就是学校的篮球场。
对于同桌来说,这里只是个普通的座位。但对于苏念,这里却是她窥探陈野的“瞭望塔”。
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到教室。书包刚放下,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覆盖在那块冰凉的玻璃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缓缓移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点一点,将昨夜凝结的雾气、灰尘、指纹,全都抹去。擦完,她会退后半步,歪头打量——直到那扇窗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出她安静的面容,也映出窗外清晰的轮廓。
同桌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看着苏念这近乎强迫症般的举动,忍不住吐槽:“苏念,你至于吗?这玻璃又不脏,你都擦出包浆了。”
苏念只是笑笑,不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擦玻璃。
她是在擦拭自己的视线,生怕哪怕一点点灰尘,会遮挡住她看他的路。
这块玻璃,是她与他之间唯一的透明桥梁。
她记得小学时,她和陈野的课桌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她总爱偷偷看他低头写字的侧脸,看他铅笔在纸上沙沙滑动,看他偶尔抬眼时,眼里跳跃的光。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有一次,她不小心把墨水打翻,染黑了他的作业本。她慌得快哭了,他却只是笑着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说:“没事,擦擦就好了。”
那时的“擦”,是温柔的包容。
现在的“擦”,是她一个人的执念。
课间铃声一响,苏念就会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她的目光早已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精准地落在篮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上。
陈野很喜欢打球。
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喧闹,总是沉默地运球,跳跃,投篮。汗水浸湿了他的黑色T恤,贴在他逐渐宽阔的背脊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像是一幅流动的剪影。
苏念常常一盯就是一整个课间。
她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他身上。他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投篮后微微仰起的下颌,都深深印在她的眼底。
她记得他小学时打球的样子——会冲她咧嘴一笑,然后故意把球传给最差的队友,只为逗大家笑。那时的他,像一束光,照亮了整个操场。
可现在,他打球时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而冷峻,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为什么呢?
苏念看着窗外那个沉默的少年,心里充满了困惑。
为什么陈野变了?
那个曾经会对着她笑,会把最好吃的糖分给她一半的陈野,去哪里了?
她甚至记得,有一次她发烧请假,他竟偷偷翻墙去她家,把作业本和一颗水果糖塞进她家门缝。那颗糖,她舍不得吃,放在铅笔盒里整整一个月。
可如今,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却像隔着一片海。
现在的他,像是一座孤岛,把自己封闭在沉默的海洋里。他不再爱笑,不再调皮,甚至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冷淡。
是因为家庭变故?还是因为他讨厌现在的自己?
苏念想问。
她甚至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开场白。
“陈野,你还好吗?”
“陈野,你怎么不说话了?”
可是,每当目光真的对上他那双深邃却带着疏离的眼睛时,所有的勇气都会瞬间崩塌。
她怕。
怕问出口,会换来他更彻底的冷漠。
怕自己的一厢情愿,会成为他眼中的笑话。
更怕,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陈野,真的已经消失不见了。
“苏念,发什么呆呢?这道题怎么做啊?”
同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念慌乱地收回视线,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心却还在窗外。
“哦……这道题啊,要用那个公式……”
她机械地讲解着,余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窗外。
篮球场上,陈野刚刚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他抬起头,擦了擦汗,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向了教学楼。
那一瞬间,苏念的心跳停止了。
他是在看这边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看那棵梧桐树?
她不敢确定。
可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纸巾——那张她一直备着的、准备随时擦拭玻璃的纸巾。
她甚至幻想过,如果他真的抬头看见她,她该做出什么表情?是微笑?是挥手?还是像现在这样,迅速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答案。
她只能假装认真听课,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窗外的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也映出远处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块玻璃,像极了她的心——透明,却布满尘埃;渴望被看见,却又害怕被看穿。
她又一次悄悄掏出纸巾,轻轻擦了擦玻璃的右下角——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指纹。
擦完,她静静望着窗外。
阳光穿过树叶,穿过玻璃,落在她的课桌上,像是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苏念知道,她和陈野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个篮球场的距离。
还有一整个沉默的青春期。
和一块,她日日擦拭、却始终映不出答案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