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母亲清晨熬煮的中药香气,在狭小的卧室里缓缓流转。这两天,苏念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还有父亲在客厅里翻报纸的沙沙声,心里却并不平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褶皱,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医院走廊的冷白灯光,而是教室里那个靠窗的位置,和那个总在晚自习时偷偷点燃香烟的少年。
父母的照顾无微不至,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煲汤,父亲则沉默地替她整理书包、检查作业本,可这份温柔背后,是絮絮叨叨的关心和对学业的深切担忧。“你这次月考退步了,可不能再分心了。”苏念只是乖巧地点头,喝着妈妈熬的骨头汤,嘴里应着“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心里却在想学校里的那张课桌,还有那个总是散发着烟草味的同桌——陈野。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低头写字时,额前碎发垂落的模样,和他偶尔抬眼看她时,那双深邃却藏着情绪的眼睛。
两天的时间,不长不短,却像是一场漫长的暂停。足够让她从疼痛中恢复,却不足以抚平内心的波澜。
当苏念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坚持要回学校的时候,父母拗不过她,只好把她送到校门口,母亲还反复叮嘱:“要是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回来。”苏念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下车,阳光洒在肩头,她忽然有种重返人间的错觉。
清晨的阳光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而鲜活,仿佛她只是离开了一瞬。苏念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早读的声音此起彼伏,英语单词、古文背诵、公式默念交织在一起。苏念低着头,脚步轻缓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关切,也有淡淡的疏离。
就在她经过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听说你在楼梯上摔了,没事吧?”
苏念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这个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又透着几分久违的关切,像是从遥远的童年记忆里穿越而来。
是陈野。
苏念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陈野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节奏不紧不慢,目光并没有直视她,而是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缺了胳膊少了腿,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那一瞬间,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两天积攒的冷漠,似乎在这一句话里,瞬间土崩瓦解。她甚至能感觉到眼眶微微发热,那种被在意的感觉,久违得让她几乎想落泪。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啊……没事,好多了。”
她没想到,陈野竟然会主动跟她说话。自从那次劝诫不欢而散之后,他们之间就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谁也不愿意先捅破。他不再对她冷言冷语,但也彻底无视了她,仿佛她只是空气。他不再抽烟,不再逃课,按时交作业,认真听讲,可那份沉默,比任何冷漠都更让人窒息。他只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壳里,不让她靠近,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而现在,这个壳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丝光。
“真的没事?”陈野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微微有些僵硬的背影上,“我看你走路姿势怪怪的,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苏念的脸一红,有些窘迫地站直了身子:“哪有……就是尾椎骨还有点疼,医生说修养几天就好了,不影响走路。”
陈野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电流,击穿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那是很久很久没有在苏念面前出现过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冷漠,而是那种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无奈,却又真实存在的笑容,像是回到了他们小时候,一起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时光。
“你啊,”陈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那么大的人了,还能在楼梯上摔下去?你是怎么做到的?走路不看路吗?”
苏念愣住了。
记忆里,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爬树摔下来,每一次狼狈不堪的时候,陈野都会这样笑着问她:“苏念,你是怎么做到的?”
而现在,虽然那种感觉已经淡去,被岁月磨成了淡淡的疏离,但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苏念心里刚刚筑起的防线。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决绝?是不是她误解了他?
“我……”苏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天的湿滑和尴尬,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内心的波动。
“是不是因为太想我了,走路都不看路?”陈野半开玩笑地说道,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故意逗她。
苏念的心跳再次加速,脸颊泛起红晕。她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动摇。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似乎又变回了小时候玩伴的陈野,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她想,也许……也许他真的变好了呢?也许,那次摔倒,反而让他们之间的隔阂出现了裂痕,让一切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陈野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她视而不见。他会主动问她数学题,会在她值日时默默帮她擦黑板,会在她忘记带饭卡时把自己的递过去。他甚至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惹得她忍不住笑出声。虽然他依然会在晚自习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觉,虽然他依然会在下课的时候不见人影,说是去“透气”,但至少,他不再对她冷言冷语,不再对她充满敌意。
苏念的心,像是在寒冬里突然见到了一丝暖阳,一点点融化了积雪。她开始期待每天的上学,期待与他的每一次对话,哪怕只是简单的“早安”或“作业写完了吗”。
她开始有些动摇。
她是不是……太绝情了?是不是在还没有真正尝试挽回之前,就早早地判了这段关系的死刑?
也许,她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也许,她不应该就这样放弃他?毕竟,他们曾是彼此最熟悉的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曾经无话不谈的知己。
就在苏念的心思开始摇摆不定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是林婉。
林婉看到苏念回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小跑着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笑容:“苏念,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伤好了吗?我都担心死了!”
苏念看着林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她想起来了。
她答应过林婉,要跟她换座位。就在她受伤前的那天,林婉红着脸求她:“苏念,我……我想和你坐一起,可以吗?我一直觉得你特别温柔,想多和你接触。”她当时心软了,便答应了。
那天在楼梯口摔倒,让她暂时忘记了这件事。而现在,林婉的出现,像是一盆冰冷的水,瞬间浇醒了她,将她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她看着林婉,又看了看身边的陈野。
陈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念的心里一阵纠结,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边是友情的承诺,一边是内心深处那点微弱却执着的不舍。
她看着陈野那张久违的、带着一丝笑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她不想走。她不想离开这个刚刚缓和了关系的位置,不想离开这个刚刚对她露出笑容、开始重新与她交流的人。
可是……
她答应过林婉。
她不能出尔反尔。她一向是个守信的人,从不轻易许诺,但一旦承诺,便必定兑现。
而且,她之前那么努力地想要逃离这个位置,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专心学习,不再为他分心吗?不就是害怕自己再次陷入那段无法掌控的感情里吗?
现在,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难道就要因为一个笑容,一句玩笑,就轻易放弃吗?
苏念咬了咬嘴唇,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的调料瓶,酸涩、苦楚、无奈交织在一起。
她看着林婉,声音有些干涩:“林婉,我……”
“苏念,我们什么时候去跟老师说换座位的事情啊?”林婉显然没有察觉到苏念的异样,依然兴致勃勃地说道,眼睛亮晶晶的,“我都迫不及待了!我想和你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吃饭,一起值日!”
陈野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被熄灭的烛火。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指节泛白。他没有再看苏念,仿佛在刻意回避这场即将发生的告别。
苏念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无法回头。
她看着林婉,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好,我们……我们现在就去。”
说完,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陈野一眼。
她不敢看。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心软,就会反悔,就会像从前一样,被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牵着走。
她跟着林婉走出了教室,走向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很刺眼,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反而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陈野依然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面,似乎在发呆。他的课桌上,还放着她之前借给他的笔记本,翻到一半,字迹依旧潦草却认真。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像是一棵被遗落在风中的树,孤独而沉默。
苏念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和酸楚,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自己正在亲手斩断那份刚刚回暖的联系,正在把那个曾试图靠近她的人,再次推远。
可是,她别无选择。
她不能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犹豫,伤害了林婉的期待。
而且,她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她不能再永远被情感牵着走,不能再为了某个人,放弃自己的原则和成长。
她收回目光,跟着林婉,一步一步地走向办公室。
每走一步,心里的那份不舍就加重一分,像是脚上绑了铅块,沉重得几乎迈不动步子。
但她知道,有些路,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回头。哪怕心里再痛,再不舍,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也是她,必须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