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似乎总爱在人决心改变的时候,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它不会直接将你击垮,却会在你迈出第一步时,轻轻伸脚绊你一跤,让你狼狈地跌倒在众人目光之下,狼狈得连尊严都无处安放。
那天下午的课间,阳光正好,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铺地,带着一丝春日特有的温柔。可这温柔,却与苏念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和林婉一起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把调座位的事情定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位置的调整,更是她试图从陈野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的第一步,是她对“正常生活”的一次微弱却坚定的呼唤。
“走吧。”苏念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全身的勇气,才终于将这两个字说出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婉用力地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嗯!终于可以换个环境了!我都快被后排那群人吵死了,上课根本听不清老师讲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整理了下校服裙,仿佛已经看到了新座位上明亮的未来。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些嘈杂,充满了课间特有的活力。隔壁班正在大扫除,几个男生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水花四溅。楼道的地面上湿漉漉的,甚至还残留着一些从窗外吹进来的细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滑腻,像一层薄薄的油膜,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不幸的过客。
苏念走在前面,心里还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班主任开口。是直接说林婉听不清课,需要调到前排?还是委婉一点,说为了促进班级学习氛围,她愿意主动承担帮助同学的责任?她反复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自己的勇气加码。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班主任问起为什么突然想换座位,她就说是出于同学情谊。
她的心思全在这些琐事上,脚下却没怎么留意。那层湿滑的混合物,像命运布下的陷阱,无声无息。
刚走到楼梯口,右脚踩在那层湿滑的混合物上,脚底一滑,重心瞬间偏移。
“小心——”身后的林婉惊呼出声,本能地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苏念只觉得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向后仰去,像一只被骤然折断翅膀的鸟。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扶手,手却在湿滑的栏杆上划过,什么也没抓到,只留下一道冰冷的触感。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书本散落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命运敲响的丧钟。
苏念整个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每一下撞击,都像是重锤砸在她的身体上。她的书包在身后翻滚,书本和文具像被惊飞的鸟儿般四散开来。她的额头擦过冰冷的梯坎,手臂在挣扎中划破了皮,但最剧烈的疼痛,来自尾椎骨——那根支撑她站立的脊梁,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遭受了毁灭性的撞击。
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拆散了重组。她甚至来不及尖叫,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闷哼。世界在她眼前翻转、碎裂,然后归于一片混沌。
直到“咚”的一声,她重重地摔在了楼梯最下面的平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沙袋。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尾椎骨传来,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脊柱里,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一条神经都在哀嚎。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剧痛交织在一起。
“啊……”
苏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鸣声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脑海中盘旋。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有人摔下去了!”
“快看!是初二(3)班的那个女生!好像是苏念!”
“我的天,滚了那么多级,不会出事吧?”
楼梯上的人群瞬间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拿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同学制止;有人小声议论她是不是想不开;还有人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开。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苏念身上,让她本就破碎的尊严,再次被撕开。
走在后面的林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她站在楼梯上,脸色惨白如纸,手足无措地看着下面蜷缩成一团的苏念。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苏……苏念……”她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因为害怕不敢往下走。她怕自己也滑倒,怕承担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
苏念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林婉那张惊慌失措的脸。那一刻,她多希望林婉能下来扶她一把,哪怕只是蹲下来,问一句“你怎么样”,也能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可是,林婉只是站在那里,慌张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无助,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转身就往回跑。
“我去叫人!我去叫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
苏念躺在冰冷的地上,周围是陌生同学的指指点点。她感觉自己的尾椎骨像是断了一样,稍微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反复刺戳。她想动,却动不了;想喊,却喊不出。她只能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角落里,等待救援。
更让她感到难堪的是,此时没有一个人去扶她。她除了这么大的糗,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多希望此刻能有一块布,能有一道墙,能让她彻底消失。
就在她绝望又窘迫,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
是李晓雯和林晓。
她们显然是被林婉叫来的,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焦急。看到苏念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下还有一滩水渍,两人都吓了一跳,眼神中瞬间充满了心疼与愤怒。
“苏念!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李晓雯赶紧蹲下身,用力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
苏念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不想在众人面前示弱,哪怕此刻她已经脆弱得像一张薄纸。“疼……尾椎骨……动不了……”她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别动!别动!我们扶你起来!”林晓也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苏念架了起来。苏念的脚刚沾地,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全靠两个女生拼尽全力架着才没倒下。
“快,回宿舍!别在这儿待着!”李晓雯果断下令。
一路上,苏念低着头,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她涨红的脸。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同学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心上。她感觉自己像个怪物,一个被命运抛弃的、狼狈不堪的怪物。
回到宿舍,关上门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和坚强瞬间崩塌。苏念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委屈、无助、羞耻,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李晓雯和林晓手忙脚乱地帮她换了裤子,处理了身上的污渍,又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她额头的擦伤。她们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像两座沉默却坚实的山。
“别哭了,别哭了,没事就好。”李晓雯轻声安慰着,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已经很勇敢了,真的。”
没过多久,班主任也闻讯赶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苏念,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有没有去医院?”班主任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快步走到床边。
苏念趴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老师……我没事……就是尾椎骨有点疼……动不了……”
班主任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发现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尾椎处有些红肿,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已经让学校医务室的老师过来了,待会儿给你处理一下。这几天你就别跑来跑去的了,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学习的事,我会帮你跟各科老师沟通。”
苏念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阵苦笑。那抹苦笑,苦涩而无奈。原本信心满满地要去换座位,要开启新生活,结果却以这样一种屈辱而狼狈的方式收场。她甚至不敢想象,明天回到教室,会面对怎样的流言蜚语。
她趴在床上,感受着尾椎骨传来的阵阵钝痛,那疼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对意外的愤怒,有对林婉的失望,也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悲哀。
看来,老天爷都不想让她现在就离开那个位置。这看似偶然的意外,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换座位的事情,只能就此耽搁了。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陈野……那个让她想要逃离的人,那个让她心痛又失望的人。他的影子,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她还要在他身边,继续待多久?是一周?一个月?还是一整个学期?她不知道。
这种未知的未来,比尾椎骨的疼痛更让她感到无力。那种无力感,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住,让她在黑暗中挣扎,却始终看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