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生的一句“我喜欢你”,像是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苏念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步都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朵上,脸颊上的红晕迟迟未退,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粉。她反复咀嚼着那六个字,一遍又一遍,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意从心底漫上来,蔓延至四肢百骸,甜得让她想笑,又怕被人看穿那份羞怯与欢喜,只能死死抿着嘴唇,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校服的衣角。
原来,他真的喜欢我。
这个认知像是一束光,骤然刺破了她灰暗枯燥的初三生活,像冬日里突然照进教室的一缕阳光,温暖而明亮。即使在现实里,他们依旧交流甚少,即使他依旧沉默寡言,像一株静默生长的植物,可只要知道这一点,苏念就觉得充满了力量,仿佛肩上的书包都轻了许多。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连老师枯燥的讲课声都变得不那么刺耳,连堆积如山的作业也似乎有了些许诗意。她开始留意他经过走廊的时刻,假装不经意地抬头,只为捕捉那一瞬的侧影。她甚至开始期待每一次课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能让她偷偷开心一整天。
然而,这份甜蜜的悸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像一场短暂的春梦,醒后只剩空荡。
终于,在一个周末回家的机会,苏念迫不及待地登录了QQ。那个熟悉的头像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灰暗的轮廓却像一道遥远的星轨,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许久,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才鼓起勇气,一字一字地敲下了一行字,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她全部的期待与不安:
“那天的留言……真的是你写的吗?”
发送出去后,她便抱着手机,蜷在床角,眼巴巴地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着那个闪烁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鼓点般敲击着耳膜。她幻想过无数种回复——他会承认,会害羞,会说“是的,是我”,或者哪怕只是沉默,也比冷漠的否认来得温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一次次解锁,一次次刷新,生怕错过任何动静。窗外的天色从黄昏转为深蓝,又从深蓝沉入墨黑。直到深夜,室友早已入睡,宿舍里只剩下风扇低沉的嗡鸣,就在苏念以为他不会回复、自己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时,对话框里终于跳出了一个简短得让人心凉的句子:
“不是我,是他们瞎闹。”
“不是什么好话,所以你没有看的必要。”
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多余的字眼,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冷漠与疏离,像一堵冰冷的墙,将她所有幻想彻底封死。
苏念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被屏幕的光刺得酸涩发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憋了回去。刚才还沸腾着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刺骨的冷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只剩下满心的灰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像被遗弃在空旷原野上的孤鸟,连鸣叫都显得多余。
原来,是这样。
她不知道陈野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为了面子,不愿承认那份羞于启齿的心意?还是真的只是恶作剧,而她竟天真地当了真?那个男生信誓旦旦地说是陈野写的,语气笃定,眼神真诚,可陈野本人却矢口否认,冷淡得像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苏念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闷闷的,压得她喘不过气,难受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反复点开他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要追问,想要质问,想问清楚“为什么否认”,想问“是不是真的从未有过一丝心动”,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她怕得到更难堪的答案,怕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扣在桌上,任由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有些失神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不甘与委屈,却还要强装镇定。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连之前那种偶尔的、笨拙的交流也戛然而止,像被剪断的风筝线,飘远,消失。陈野再也没有发过一条留言,苏念也倔强地没有再主动找过他,哪怕只是问候一句“最近好吗”。她把那份喜欢悄悄折成纸鹤,锁进日记本的最深处,连同那条被否认的留言,一起埋葬。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明明近在咫尺,却再也没有交集。在教室里擦肩而过时,她能感觉到他熟悉的气息掠过耳畔,却连眼神都不敢交汇。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泄露藏了太久的心事。
苏念将自己重新埋进了书山题海里。她拼命地做题,拼命地背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里的那份空落,才能让思绪不再飘向那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人。教室里依旧热闹非凡,有深耕学习、奋笔疾书的身影,有整天八卦、叽叽喳喳的女生,也有嬉笑打闹、挥洒着荷尔蒙的男生。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空气中弥漫着中考临近的紧张与焦灼。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苏念无关了。
她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只有试卷、笔墨和沉默的世界。她不再关注走廊里的喧哗,不再留意窗外的风景,甚至连李晓雯的玩笑都听得心不在焉,常常被叫好几声才回神。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用“学习”这层厚厚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每当陈野从她身边经过,她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脊背微微绷紧,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习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内心的慌乱。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敢悄悄松一口气,肩膀颓然垮下。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条留言真的只是个玩笑,是她太当真了,是她太容易被感动,是她……太自作多情了。
可每当这个念头闪过,心里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细针一下下扎着,不剧烈,却绵长而持久。她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握紧手中的笔,直到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这种物理上的疼痛来转移心底的难过,仿佛只有肉体的痛,才能压过心灵的痛。
只有每天晚自习最后一个课间,是她唯一的喘息。
那时,她会和林晓一起,悄悄溜到隔壁班的角落。那是唯一一个安静的角落,可以吹吹风,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可以望见外面深邃的夜空。她们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天空。夜风微凉,带着初夏的湿润,吹散了教室里的闷热,也吹乱了她们的发丝,像在轻抚两颗同样孤独的心。
“苏念,你最近怎么了?”林晓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像夜风拂过耳畔。她侧过头,看着苏念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眼神空茫,像在看星星,又像什么都没看。
苏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时而闪亮,时而熄灭,仿佛在回应她内心深处的挣扎与不甘。
“你是不是……为了陈野?”林晓试探着问,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苏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林晓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是不是问他了?他没承认?……其实,他不承认,也不代表什么。”
“可他说是‘瞎闹’。”苏念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他说得那么干脆,那么冷。”
“可你有没有想过,”林晓望着星空,语气缓了下来,“他可能只是不敢承认?陈野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多说一句话都难。如果真是他写的,他怎么可能当着大家的面承认?那对他来说,比考零分还难。”
苏念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抚过窗框上斑驳的漆皮,没说话。
“而且,”林晓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如果真是恶作剧,他何必特意解释?直接不理你就好了。可他回了,哪怕是否认,也是一种回应。”
苏念终于转过头,看着林晓:“你是说……他其实在意?”
“我不能确定。”林晓耸耸肩,眼里闪着温柔的光,“但我知道,你在意。你最近像换了个人,连笑都像是演的。苏念,喜欢一个人不是错,难过的理由也不该是‘被否认’,而是‘他明明可能也有一点点喜欢你,却不敢说’。”
苏念怔住了,眼眶微微发热。她重新望向夜空,一颗流星倏然划过,转瞬即逝。
“我其实……不是非要他承认。”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林晓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不想连那份‘以为被喜欢过’的感觉都被否定。哪怕只有一秒,我也曾相信过,我是特别的。”
林晓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本来就是特别的。不管他承不承认,你心里那份喜欢,是真的。那就够了。”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同一片星空,各自怀揣着心事。夜色温柔,像一块巨大的绒布,轻轻包裹着整个校园,却掩盖不住心底的那份失落与惆怅。苏念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以像以前一样平静地生活。她告诉自己,喜欢这种事,本就不该强求,被否认也没关系,至少她曾拥有过那一刻的悸动。可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还是会想起那条被否认的留言,想起陈野那句冷漠的“瞎闹”,想起自己曾经那样认真地相信过一个可能。
那种失落感,像是一颗青涩的果子,咽下去的时候酸涩难忍,汁水涩得让人皱眉,却还要强装着说“不酸”,怕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至少她曾经以为自己被喜欢过。这就够了。至少在某个瞬间,她曾被光照亮过。
可心底的那个角落,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满。她开始明白,有些伤,不是装作不在意就能愈合的。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沉入深海的星,不再闪耀,却始终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