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空气里,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被压缩的紧迫感。时间像是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呼啸着冲进了这最后的冲刺阶段。黑板上的倒计时牌,数字已经小得让人心惊肉跳,每一天的流逝,都像是在心上狠狠划上一道,留下无法抹去的刻痕。
教室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汗水混合的气息,每个人的脸色都带着几分疲惫与焦灼,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老师们的话语越来越严厉,家长的叮嘱越来越频繁,连课间的笑声都变得稀薄而短暂。在这片被考试笼罩的寂静里,情感也悄然沉入深海,成了不敢轻易触碰的暗流。
这一学期,班级的座位进行了大调整。一个让苏念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变动发生了——李晓雯成了陈野的同桌。那天宣布调座时,苏念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尖,墨水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圆点。她偷偷抬眼,目光掠过人群,落在陈野身上。他只是淡淡地起身,拎起书包,走到李晓雯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个安排与他毫无关系。可苏念知道,这于她而言,却像是一场无声的地震,震得她内心摇摇欲坠。
自从那条留言在陈野的否认中无疾而终后,苏念和陈野之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QQ上那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也彻底冻结,像是被封存在冰层下的化石,再也无法触及。她曾无数次点开他的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却始终打不出一个字。她怕那句“在干嘛”会显得突兀,怕那句“最近好吗”会暴露她的在意,更怕收到那句礼貌而疏离的“嗯”或“有事?”——那比沉默更让人窒息。于是,她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像收藏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而陈野,似乎也在这最后的冲刺里,褪去了脸上最后一点稚气。都说初三的男孩子会像雨后春笋一样猛地拔高,这话果然不假。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整个人透着一股更加沉稳、也更加难以接近的冷硬气息。
苏念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可以像他一样把那份悸动彻底埋葬。可当现实里,她最好的朋友成了他最亲密的同桌时,那份刻意的遗忘就变得格外艰难。每一次李晓雯提起“陈野说”“陈野做了”,她的耳朵都会不自觉地竖起来,心跳也会微微加快。她开始频繁地往李晓雯的班级跑。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借笔记,更多的时候,只是找个借口,站在李晓雯的座位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甚至会特意绕远路去他们班门口的饮水机接水,只为在走廊上多停留几秒,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陈野就坐在那里,埋着头,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单纯地发呆。他的侧脸线条依旧那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泛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苏念的心,总是悬在半空,既想让他发现自己,又怕他发现自己。她幻想过无数次他抬头看见她时的场景——他会愣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像从前那样轻声问:“你来了?”可现实却总是冰冷地将她拉回:他从未抬头,也从未察觉她的存在。
每一次靠近,她的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速。她会反复斟酌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检查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甚至会对着走廊的玻璃窗偷偷整理一下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轻松一点。她甚至开始在意自己说话的音量、走路的姿态,生怕任何一个细节会让他觉得她“太刻意”。她知道这样很傻,可她控制不住自己。那种隐秘的期待,像是一根细小的藤蔓,在她心里悄然攀爬,缠绕住她所有的理智。
“我是不是太明显了?”她心里忐忑不安,“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会不会觉得我死缠烂打,像个笑话?”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他那冷漠的侧影时,心里又会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那冲动像是一团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
“就问一句,随便问一句就好。”她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就问他在看什么书,或者,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她想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想问他是不是又长高了,想问他……那天的留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她多想再听他亲口说一次“不是我”,哪怕那会让她心碎,也好过如今这种无尽的猜测与煎熬。可她更怕,怕他连解释都懒得给,怕他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可是,每当她鼓起勇气,想要开口的时候,那种巨大的自卑感和恐惧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怕自己问出的问题太蠢,怕自己的声音太小,怕他根本不理会自己,更怕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耐烦——那种比冷漠更伤人的神情,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于是,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找着蹩脚的借口,站在李晓雯的身边,假装和她聊得热火朝天,实际上,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的那个人身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块磁石,吸引着她所有的注意力。她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一首只属于她的背景音乐;能听到他偶尔发出的轻微叹息,那声音低沉而疲惫,让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深夜里辗转难眠;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那是少年独有的气息,干净而遥远,让她贪恋又不敢靠近。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的旅人,明明看到了绿洲,却被告知那只是海市蜃楼,可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感受一下那虚幻的清凉。她知道,她早已不是为了和李晓雯说话而去,她去的,是为了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听一声,多闻一次他身上的味道,都像是在干涸的生命里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甘泉。
直到那天。
苏念又像往常一样,站在李晓雯的座位旁,手里捏着一支笔,假装和她讨论一道物理题。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题目上,她的余光一直瞥向陈野,心里盘算着,如果他现在抬头,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她甚至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微笑,点头,或者只是轻轻说一句“嗨”。她甚至希望他能察觉到她的存在,能主动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
李晓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眼神在她和陈野之间来回打转,嘴角微微上扬,刚想开口调侃几句,比如“你今天怎么又来了?是不是专门来看某人的?”,话还没出口,突然,趴在桌上的陈野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像是终于被某种持续的干扰逼到了极限。他抬起头,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燃着一团火,直直地射向苏念,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她穿透。
“你有完没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苏念的心上。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硬和怒意,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苏念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将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撕得粉碎。
苏念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野,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静止。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抽离,只剩下那句“你有完没完”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像是一道诅咒。
这是陈野吗?这是那个在QQ上虽然话少却从不缺席,在学校里虽然冷漠却从未对她发过火的陈野吗?那个曾在她值日时默默帮她搬椅子的陈野?那个在她考试失利时轻轻说一句“下次加油”的陈野?那个让她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回味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的陈野?
在苏念的记忆里,陈野对她一直都很温柔。即使是在现实里交流不多,即使是他否认了那条留言,他的态度也一直是淡淡的、疏离的,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带着如此明显的厌恶和不耐烦。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纠缠不清的陌生人,一个不知分寸的打扰者。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打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才勉强支撑着没有让自己狼狈地转身逃跑。她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解释一句“我只是来找晓雯”,可她的嘴唇颤抖着,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晓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张着嘴,看看苏念,又看看陈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从未见过陈野发这么大的火,更没想到他会对着苏念说出这样的话。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苏念的袖子,想把她拉开,可苏念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陈野吼完那一句,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看着苏念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眼底的怒火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一瞬间的动摇,甚至有一丝后悔从他眼中掠过。可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很快,他又别过头去,重新埋下了头,像是一只重新缩回壳中的蜗牛,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念站在那里,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只记得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狼狈得像是一个被戳穿了谎言的小丑。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不敢看任何人的脸,生怕有人认出她眼中的泪水,认出她此刻的羞耻与崩溃。
原来,他不是温柔。
原来,他对她的耐心,早就在这一次次的“偶遇”、一次次的“巧合”、一次次她自以为隐蔽实则明显的靠近中,耗尽了。她以为的默默守望,于他而言,或许只是挥之不去的困扰;她以为的深情凝视,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令人厌烦的纠缠。
苏念默默地回到了自己座位,似乎再也不敢靠近他。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当那份冷漠真正降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坚强,不过是纸糊的铠甲,一触即溃。她曾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原来,有些感情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深,深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深到最终被反噬。
陈野的那句怒吼,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彻底隔绝了她所有的幻想。她终于明白,有些距离,真的不是靠靠近就能拉近的。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回忆里,活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句子和未曾实现的可能中。
原来,有些喜欢,注定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