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课程表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每一寸光阴都切割得严丝合缝，唯有体育课这一小时，是苏念唯一能从题海中探出头来喘息的缝隙。她并不热衷于在操场上奔跑挥洒汗水，对她而言，那只会徒增疲惫，消耗本就紧绷的精力。她更愿意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与书本为伴，让文字和知识成为她孤独青春里的慰藉。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沉默包裹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喧嚣与不安。

这天，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温柔地洒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操场边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为树下的人遮去暑气。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随风轻轻摇曳，如同跳动的碎金。苏念像往常一样，抱着一本已经被翻得卷边、边角微微泛黄的英语单词书，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辫整齐地束在脑后，神情专注，嘴唇微微翕动，低声背诵着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单词。周围是同学们奔跑的脚步声、教练的哨声和偶尔爆发的欢呼声，但这些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外。她的世界里，只有手中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那些密密麻麻、需要被刻进脑海的字母。她喜欢这种被树影包围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书本的对话。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砰”的一声闷响，突兀地撕裂了这片刻的安宁。一颗红色的篮球像是脱缰的野马，毫无征兆地从球场的方向飞驰而来，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她脚边的草地上，草叶被撞击得四散飞溅。篮球弹起，又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她的鞋尖前，微微颤动，仿佛在宣告它的不请自来。

苏念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手中的单词书差点掉落。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那颗沾着草屑的篮球，又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球场的方向。几个男生正朝这边挥手致歉，其中一个正小跑过来准备捡球。可就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中似乎弥漫起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那不是眼前的少年带来的，而是从记忆深处悄然弥漫开来的。她的视线里，仿佛重叠上了另一个场景：也是这样阳光明媚的午后，也是这样喧嚣的操场，那个高大的少年逆着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服，带着一脸漫不经心的笑意，朝她走来。他弯腰捡起脚边的篮球，抬眼看向她，嘴角微扬，声音清朗：“喂，吓到了？”

陈野。

这两个字，像是一个尘封已久的开关，被这颗突如其来的篮球轻轻拨动，悄然开启。

记忆的闸门瞬间决堤，那些她以为已经深埋心底、甚至快要遗忘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看见他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看见他在教室后排偷偷递来的纸条，看见他在放学路上与她擦肩而过时，那欲言又止的沉默。他的侧脸，他的声音，他偶尔看向她时那深邃如潭水的眼神，还有那次在走廊里，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那些细节，曾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如今却被这颗球，毫不留情地翻了出来。

那一刻，苏念的心乱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颗篮球，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个问号，像夜空中的星辰，密密麻麻，闪烁不定。

陈野，你现在在哪里？

你还记得我吗？记得那个曾经在你身后默默注视了你七年的苏念吗？记得她曾在日记本里写满你的名字，记得她曾因为你的一句话而开心一整天，也因为你的一次冷漠而暗自神伤？

还有……你和王丽，还在一起吗？

这些问题，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带来一阵阵细微却连绵不绝的刺痛。她知道，这些疑问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猜测，忍不住在心底为他留出一片无人可及的角落。

其实，苏念一直都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放下。

她总觉得，陈野对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否则，他不会在她难过时，偶然路过，悄悄把一瓶牛奶放在她的课桌上；否则，他不会在她鼓起勇气靠近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挣扎，在犹豫。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那种欲言又止的温柔，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她牢牢地拴在了原地。即使她已经逃离了那个小镇，即使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可只要有一点点相似的场景，一点点微小的触动——比如一颗飞来的篮球，比如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她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飞回到他身边，回到那段未曾说出口的青春里。

她对他的念念不忘，或许并不是因为他还多么优秀，也不是因为他曾给过她多少承诺。而是因为，那是她青春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热烈、如此投入、却又如此无疾而终的悸动。那份感情，像一朵未曾绽放便已凋零的花，寂静地开在她心底，无声无息，却始终不曾枯萎。

操场上，那个打球的男生已经跑了过来，额头上沁着汗珠，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弯腰捡起了篮球，朝她说了句“对不起啊”，便又跑回球场，继续投入那场激烈的比赛。现实中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将苏念从回忆的漩涡中拉了回来。她望着男生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单词书，书页上的字母依旧清晰，可她的思绪却早已飘远，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看进去一个字。

那种孤独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在这所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她没有朋友，没有依靠，只有无尽的学业压力和挥之不去的思念。她像一叶漂泊在陌生海域的小舟，找不到灯塔，也看不见岸。

她想听一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简单的几个字。

她想确认一下，他是否还记得她，是否也曾在一个相似的午后，突然想起过她。

鬼使神差地，苏念放下了手中的书，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她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在通讯录里滑动，那个被她刻意隐藏了很久的名字，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屏幕上。

陈野。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久到操场上的喧闹渐渐平息，久到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

风轻轻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又仿佛在催促着她。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颤地点开了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编辑了一条信息。她写下又删，删了又写，反复数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挤出来。她想问很多，想诉说思念，想打听他的近况，想问他是否安好，可最终，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最简单、也最苍白的一句：

“陈野，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