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暑假，像是一场漫长而闷热的梦，空气中浮动着蝉鸣与热浪，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苏念对与陈野见面的期待，就像是在心底悄悄埋下的一颗种子，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生根发芽，悄然蔓延，几乎要冲破胸膛，占据她整个心房。她曾无数次在夜里翻来覆去，想象他如今的模样，想象重逢时的对白，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她却发现，所有预演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苏念踏入镇中学那熟悉的大门时，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撞击着喉咙，发出沉闷的回响。斑驳的铁门依旧锈迹斑斑，教学楼的墙皮在烈日下微微剥落，可这一切都掩不住她内心的悸动。空气中弥漫着夏日特有的燥热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整个夏天都吸入肺腑，然后朝着记忆中最深刻的地方——操场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节奏有力，充满活力，像是少年心跳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击着她早已紊乱的思绪。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像是被那声音钉在原地。

在那片被阳光炙烤得有些发白的篮球场上，一个身影正在奔跑、跳跃、投篮。汗水浸湿了他的球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逐渐成熟的轮廓，每一块肌肉都在动作中舒展，充满青春的力量。他跃起时，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划破寂静的光。

是陈野。

他依然那么爱打篮球，仿佛那是他与世界对话的唯一方式。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那么耀眼，仿佛自带光芒，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两年不见，他似乎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初中时的青涩和叛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定。个子又高了不少，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在风中倔强生长。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他剪去了那头曾经几乎遮住眼睛的长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五官也变得更加清晰立体，下颌线条愈发分明，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帅气和硬朗，像是从旧日的影子里破茧而出，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少年。

苏念站在树荫下，一时竟有些不敢上前。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肩头，像是犹豫的叹息。她看着他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有欣喜，有酸涩，有怀念，也有陌生。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在日记本里写满名字的少年，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抽烟、眼神躲闪的陈野，而是站在光里的、崭新的他。

直到陈野一个转身，汗水甩在空中，目光恰好与她相撞。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像是少年心事被撞破的羞涩，朝她走了过来。

“你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却格外真实，像一阵风，吹散了她心中积压已久的迷雾。真实的见面，和隔着电话、QQ聊天的感觉完全不同。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他呼吸的温度、眼神的重量都变得清晰可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嗯，来了。”苏念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他们并肩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木制的座椅被晒得微烫，仿佛还残留着白日的温度。气氛有些尴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和胆怯，像是两个曾经熟悉的人，突然在时光的河流中迷失了方向。没有了电话里那种可以随意调侃的轻松，也没有了聊天框里那种可以深藏心事的从容。他们之间，隔着两年的光阴，也隔着无数未曾说出口的思念。

他们开始聊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或者说的都是些没话找话的废话，像是在用言语填补沉默的沟壑。

“你好像瘦了。”

“没呢，太久不见了，你记错了。”

“真的，你以前脸嘟嘟的。”

“还是那么爱打球。”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你呢？”

苏念望着远处的篮球架，忽然轻声笑了：“还记得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你都会提前到学校打篮球吗？”

陈野一愣，随即也笑出声来：“怎么不记得？你还悄悄看我呢，我都记得。”

苏念一下心怦怦跳，很快连都红了。嘴里嘟嘟囔囔，

“亏你还记得，那为什么初中的时候都不怎么理我呢？”

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天空：“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呢？”她问，“现在好多了？”

他笑了，眼里闪过一丝光：“现在我想试试，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比如打球，比如……变得更好。”

后来，苏念才知道，原来陈野初中复读了一年。现在她已经高二了，而陈野才刚刚高一。虽然成绩依旧不怎么样，但因为出色的体育天赋，被学校的体育老师看重了，正在着重培养，准备让他走体育生的路。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仿佛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两个小时的时间，过得飞快。

就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人也要散了。阳光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在无声地倒数着离别的时刻。

很快就到了苏念该离开的时候。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动作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心里满是不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沉重得让她呼吸困难。

就在这时，陈野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指尖还带着些许汗水的湿润，递给了她。

“给，这个给你。”

苏念愣了一下，接过照片。那是一张陈野的单人照，背景似乎是学校的花园里的那颗大水，而他站在树旁，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黑外套，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清爽利落，眼神明亮如星，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张扬，却足够温暖。

那是一张很帅气的照片，更是一张充满希望的照片。

指尖触碰到相纸的瞬间，苏念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某种隐秘的情感击中。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这是陈野，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陈野，被定格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像是他亲手将此刻的自己，交到了她的手中。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原来，他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抽烟打架、眼神颓废的坏学生，而是一个有着明亮未来、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影子，而是正一步步走向光里的、独立的个体。

他把这张照片送给她，是什么意思？

是告别？是纪念？还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还在努力，你看见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想把这个画面，深深地刻进心里，连同他微湿的指尖、沙哑的声音、腼腆的笑容，一起封存。

她抬起头，看着陈野，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涌着，却终究没能成句，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的“谢谢”，轻得像是风中的呢喃。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折好，动作轻柔，仿佛怕弄皱了某个珍贵的梦，然后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离她的心脏最近，能听见每一次心跳的共鸣。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想要留下来，怕自己会冲过去抱住他。

而陈野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裙摆被风吹起，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蝶。他静静地看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校门拐角，才缓缓低下头，重新拿起地上的篮球，指尖用力，将它砸向地面。

“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孤独，像是他心中未说出口的话，一遍遍回荡，却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