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的台灯,在深夜里投下一片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像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映照着苏念苍白的脸庞。她就坐在那片光晕里,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试卷与笔记层层叠叠,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冰冷而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的目光,长久地、固执地停留在桌角那个小小的宝箱上。那是一个有着岁月痕迹的旧盒子,边缘已经有些生锈,漆皮剥落,露出斑驳的金属底色,却承载着她整个青春里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秘密——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悸动,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期待,那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微弱而执拗的光。
自从那天在医院醒来,从班主任办公室谈完话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坐着,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凝固了。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只有大脑还在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一遍遍回放着失败的画面,回放着老师叹息的眼神,回放着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的停顿。
她恨。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明明拼尽了全力,熬过无数个通宵,写空了一支又一支笔芯,却连一个中等的分数都拿不到;明明已经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学业和那份隐秘的牵挂,不敢张扬,不敢沉溺,却还是落得个晕倒送医的下场,像一个可笑的笑话。
老师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懂。他们不知道她背负着什么。她是从那个偏远的小镇考出来的,是父亲在工地上挥汗如雨、顶着烈日与寒风、省吃俭用供出来的“大学生苗子”。她是全家人的希望,是父亲用血肉之躯撑起的未来。她不能输,也输不起。每一次考试的失利,都像是在父亲那满是老茧的手上又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而她,是那个挥刀的刽子手,亲手割裂了父亲的期望。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源头——陈野。
那个在阳光下打球的身影,汗水在阳光下闪烁,像青春最耀眼的注脚;那个带着一丝腼腆递给她照片的少年,耳尖微红,眼神躲闪却藏不住温柔;那个在深夜里隔着电话线听她抱怨的“树洞”,声音低沉而耐心,仿佛永远都不会厌倦她的脆弱与矫情。
曾经,他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疲惫生活里唯一的糖。可现在,这颗糖,似乎变成了裹着蜜衣的毒药,甜得让人沉沦,却在不知不觉中腐蚀她的意志,吞噬她的时间,瓦解她的专注。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回想每一个因为和他聊天而分心的夜晚。当她应该背诵英语单词的时候,她却在反复揣摩他那句“晚安”背后的语气,是敷衍,还是温柔?当她应该攻克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时,脑海里却浮现出他打篮球时飞扬的神采,那笑容像风一样自由,而她却被困在题海中动弹不得。那些短暂的、虚幻的快乐,像是一剂温柔的麻醉剂,麻痹了她的危机感,让她在本该全力以赴的赛道上,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停下。
“如果不是他……”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她整个脑海,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如果不是他,她或许不会在晚自习后还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收发信息,不会因为担心手机被收而整日提心吊胆,消耗了本就紧绷的神经,连睡眠都成了奢侈。
如果不是他,她或许不会在每次聊天后情绪起伏,时而甜蜜得心尖发颤,时而又因一句冷淡的回复而失落得整夜难眠,无法立刻沉静下来进入学习状态,连最基础的公式都记不住。
如果不是他,她或许能更专注,更纯粹,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或许就能跟上老师的节奏,或许就不会在模拟考中一败涂地,或许就不会让父亲在电话里沉默良久。
是的,是他。
是这份不该在这个时候存在的、见不得光的“暧昧”,是这个远在千里之外、却牵扯着她全部心神的男孩。
他成了她逃避现实无能的完美借口。她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分心”,归咎于“思念”。这样,她就不用面对自己或许真的“不够聪明”、“天赋不足”的残酷现实,不用承认,也许她拼尽全力,也不过如此。
这种想法,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让她在自责和怨怼中,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担的出口。
她看着那个宝箱,眼神从最初的迷茫、痛苦,逐渐变得空洞,像一口干涸的井,最后,凝结成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仿佛连泪水都冻住了。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输不起了。
高三的这艘巨轮,正在驶向最后的战场,没有退路,没有缓冲,只有终点线前的殊死一搏。她必须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负重,哪怕是她最珍视的“宝藏”,哪怕那是她青春里唯一真实的温度。
她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盒面。那曾经让她感到温暖和慰藉的触感,此刻却只让她觉得刺骨,像在触碰一段即将被封存的罪证。
她打开了盒子。
那张照片静静地躺在最上面。照片上的陈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干净而明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仿佛在说:“你很棒,别怕。”
那是她曾经的整个世界。
苏念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少年的脸庞,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一个她再也无法触碰的梦。
就在这一瞬间,那根紧绷了太久、太久的弦,断了。
无声的泪水,突然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干涩的眼睛里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迹,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冰冷,刺骨,像在提醒她此刻的清醒。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抽噎,只是任由眼泪疯狂地流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都挤压出去,胸口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一尊被悲伤雕琢的石像。
她在哭什么?
她在哭那个在市重点中学里,拼尽全力却依然跟不上节奏的自己,像一只笨拙的鸟,拼命扑腾却飞不起来。她在哭那个在医院醒来时,感到无比恐惧和无助的自己,像被遗弃在荒野的孤孩。她在哭那个为了所谓的“未来”,不得不亲手掐灭心中仅存的一点点温暖和期待的自己,像一个背叛了灵魂的叛徒。
她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
此刻,她正在亲手处决那个会因为一个男孩的微笑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一条深夜的信息而感到幸福的自己。她正在亲手埋葬那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会爱会痛的苏念。
留下的,将是一个只剩下躯壳的、麻木的、只会做题的机器。一个没有情感、没有期待、没有软肋的工具。
这泪水,是祭奠。
祭奠那段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就被现实碾得粉碎的懵懂情愫;祭奠那个在阳光下打球的、意气风发的少年;祭奠她自己那场短暂而绚烂、却注定要夭折的青春。
她想伸手去擦照片上的泪水,却停在了半空中。
擦不掉的。
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上了泪水,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就像那张照片,模糊了轮廓,也模糊了记忆。
她就这样静静地流着泪,直到眼睛干涩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直到心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渐渐麻木,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冰冷的死寂,像冬夜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张照片封存在信封里,压在宝箱的最底层,好像新手埋葬她的“心动”,那里,黑暗,阴冷,不见天日。
就像她此刻,亲手掐灭的,那段刚刚燃起却又注定无果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她掏出手机,发出了一条信息,“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
决绝的痛楚,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她的心脏,一刀,又一刀,不求速死,只求清醒。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将不再是那个会在晚自习后偷偷期待一条信息的女孩了。她将收起所有的软弱和依赖,把自己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一块可以抵挡任何风雨、任何压力的石头。
为了前程,为了父亲,也为了……不再让自己失望。
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扇门,已经被她亲手关上,钥匙,也已沉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