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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十年之痒的序章

深夜,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念的床铺上,从被窝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像是冻僵了一样,每一次敲击键盘,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们别再联系了。”

短短七个字,她删删改改,反复斟酌,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亲手切断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鲜血淋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坠入深渊。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陈野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哦。”

没有问号,没有愤怒,没有追问,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冷冰冰的“哦”。

苏念死死地盯着那个字,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她知道他生气了。陈野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他的愤怒和委屈,往往都藏在沉默和简短的字句里。这个“哦”,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那一刻,她的心里是真的疼。

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割着。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痛,是闷痛,是深入骨髓的痛。

她知道,她伤害了他。

她也知道,他一定很不解,很委屈。他们之间,虽然没有明确的“开始”,却有着长达十年的牵绊。从那个小学的操场,到初中的教室,再到高中的校门口,他们像两条纠缠的藤蔓,虽然没有开花结果,却早已根深蒂固。

可是,决定已经做了。

那个深夜的“决绝”,那个为了前程不惜一切代价的誓言,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地锁住。

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难道要让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化为泡影吗?

她不敢。

她也做不到。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她想哭诉,却又怕泄露了软弱。她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和着那颗名为“未来”的苦果,一起吞下去。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她不敢再看,怕自己会忍不住,会动摇,会前功尽弃。

那个周末回到家,苏念装作若无其事与父母闲聊,饭后,父亲泡了杯浓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茶雾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纱,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也模糊了他眼中那些欲言又止的情绪。他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上,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茶杯捧在手里,热气拂过他粗糙的指节与掌心的老茧,将那些被生活刻下的沟壑映得忽明忽暗。

他静静地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了然——仿佛他早已看透她心底那场无声的风暴,只是从未点破。苏念站起身,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寂静,又像怕惊醒某个沉睡的旧梦,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鞋底与地板摩擦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

“爸,”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是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我想通了。高三了,我不想再分心了。我想放下所有杂念,专心学习。”

父亲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仿佛在确认她话语的重量,又像在寻找她眼中是否还残留着犹豫。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风掠过湖面的涟漪,随即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好,好孩子,你能这么想,爸就放心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早已暗下,映不出任何光亮,像一颗熄灭的心,又像一封被封存的信。她低头看着它,指尖在开机键上停留了一瞬,那金属按键冰凉刺骨,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次点亮时的温度——那是她发完诀别短信后,盯着屏幕直到电量耗尽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见了陈野的声音,听见了他们在电话里说过的每一句“晚安”,听见了他在球场边喘着气喊她名字的回响。然后,她才缓缓递出,动作迟缓得像在交付一件祭品,一件承载着青春与执念的遗物。

父亲伸手接过。她的指尖在触到他掌心的刹那,微微一顿,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仿佛那掌心的温度会灼伤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又像在惧怕那温度会唤醒她即将封存的情感。手机落进父亲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封存的碑石,刻着她十八岁前所有的欢笑与泪水。

父亲没有立刻收起。他低头看着那部手机,沉默着,一言不发。三秒,或许更久。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一条细线,绷在父女之间,紧得几乎要断裂。只有厨房里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又像命运在低语。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扑腾了一下翅膀,又飞走,留下空荡的绳索微微晃动。

然后,他慢慢将手机塞进贴身的衣兜,动作谨慎,像收起一件易碎的珍物,又像在封存一段不该存在的过往。他拍了拍口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为这场交接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点,也像在确认那东西真的已不在她手中。

“行,”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仿佛在用语气抚平这场交接的褶皱,“爸给你收着。你放心学,别有后顾之忧。”

又是一段沉默。他望着她,眼神复杂,有疼惜,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预感——仿佛他知道,这不只是手机的交接,而是一段青春的割离,是一颗心被强行剥离的开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动,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化作一句轻语:“那你周末回来,就到公交站那个开小卖部的王叔那里给爸爸打电话,然后爸爸去接你。你放心,爸跟他打个招呼,你就放心去找他打电话。”

苏念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眼底的波动。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风中将熄的烛火,又像在压抑着即将坠落的泪。她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声音轻得几乎被滴水声淹没。

她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将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记住这一刻的决绝。然后,她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挺直,像一株在风中不肯弯折的树,根却早已被连根拔起。她没有回头,仿佛身后不是家,而是一片她必须逃离的废墟,一座埋葬了她所有柔软与幻想的陵园。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界限,将过去与未来,悄然割裂。那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久久不散,仿佛在提醒着某种不可逆的终结。父亲坐在原地,手仍按在衣兜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部手机的轮廓,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一个少女心事的封存。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联系过陈野。

手机被锁进父亲的抽屉,钥匙沉入衣袋,再未取出。那抽屉里还躺着她小学时的奖状、初中时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还写着“我喜欢陈野”这样稚嫩的句子,如今,又多了一部被封印的青春。她偶尔路过父亲的房间,看见那抽屉紧闭,像一口沉默的棺材,埋葬着她不敢触碰的过往。她甚至不敢靠近,怕那锁孔里会突然溢出记忆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开始早起背书,天未亮便坐在书桌前,任晨光一点点爬上书页,将“函数”“化学方程式”“文言虚词”映得发亮;深夜刷题,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像一座孤岛,将她与整个世界隔开。课桌上的习题册堆叠如山,她一页页翻过,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像在书写命运,也像在埋葬青春。她不再看窗外的晚霞,不再听同学谈论的八卦,不再在本子上无意识地写下某个名字。她把所有能想起的痕迹,都埋进习题的缝隙里,用公式与定理,筑起一道高墙,将自己困在其中,也保护在其中。

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她以为,那条“我们别再联系了”的短信,就是他们长达十年故事的句号。

她以为,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那个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那个在深夜里听她倾诉的少年,将永远地成为她记忆里的一个符号,一个模糊的影子,随风消散在时光的尘埃里。

殊不知,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这一次的突然离别,看似是故事的终结,实际上,却是另一场漫长纠葛的开端。那条被切断的线,并未真正断裂,只是被埋进了更深的地下,像一条潜伏的河,静默流淌,等待着某一天,以更剧烈的方式重新连接。他们会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轨道上奔跑,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听见雨声便想起某年夏天的操场;会听见某首歌时心头一颤,仿佛那个人就在耳边低语;会看见某个背影时驻足良久,直到对方转身,才发觉不是他。他们会在人海中错过,又在命运的拐角处重逢,那时,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自己,却依旧带着彼此留下的印记。

那将是一场更漫长、更残酷、也更深刻的“爱恨纠葛”。

而此刻,苏念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复习资料,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像在书写命运,也像在埋葬青春。窗外,夜色渐深,星光稀疏,一盏孤灯照亮她低垂的脸庞,像一幅静默的剪影。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与书堆重叠,像一座小小的坟茔,埋葬着她不愿承认的悲伤。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向前走。

一步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