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那几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轻响。苏念把手机从耳边缓缓拿开，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像是一道旧日的帷幕被轻轻合拢，她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屏幕，仿佛还能看见方才通话时他低沉声音的余温。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一样，慢慢舒展开了，释放出久藏的香气，温柔地弥漫在整个胸腔。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包袱，又像是在迷雾中走了太久，终于看见前方透出微光。十年前的暗恋，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却又总怕它消失。她总在猜陈野的眼神落在谁身上，猜他的笑容为谁绽放，猜那些流言蜚语里有几分真假。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擦肩，都被她反复咀嚼，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不敢确认收信人是不是自己。可昨晚之后，那层毛玻璃被擦干净了，她终于看清了玻璃后面的人——他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别人，只有她苏念。那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比任何告白都来得踏实。

大学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展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苏念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加入了感兴趣的社团，每天穿梭在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生活充实而有序。宿舍里三个女孩都很好相处，晚上会一起躲在被窝里聊八卦，分享新买的口红色号，讨论哪个教授的课最无聊。可每当夜深人静，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就会自动屏蔽掉周围的一切，仿佛整个宇宙只剩下那一点微光，和光那头的他。

陈野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稳的电台，时强时弱。高三的紧张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只能在晚自习偷偷摸摸地回几句，或者在体育训练的间隙发一张模糊的照片。有时候是操场灰扑扑的跑道，边缘还带着运动鞋摩擦的痕迹；有时候是食堂里一盘卖相不怎么样的青菜，旁边摆着半碗没喝完的汤，配文永远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在吃饭”“刚训练完”“今天的数学卷子很难”。可苏念知道，这些碎片，都是他努力递过来的温度。

苏念却能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他的状态。她知道他最近压力大，因为回复的速度变慢了，语气也变得简短，连表情包都少了；她知道他心情不错，因为偶尔会发一个表情包，陈野从不发表情包，唯一发的那张萌图还是苏念发给他的，蹦蹦跳跳地举着“加油”牌子。她会对着屏幕笑出声，然后悄悄截图保存，像收藏一枚枚不起眼却珍贵的邮票。

有一次，苏念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看见室友小雅被男朋友捧着脸亲了一下额头。路灯下，那画面温柔得像一幅画。那个瞬间，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看着别人拥抱着阳光，而自己却站在玻璃窗外，能看见，却触不到。

她想起昨晚陈野在电话里说：“等我考完试，就去找你。”

那时候她笑嘻嘻地回：“好啊，我请你吃我们大学城最好吃的干锅。”

他无奈地笑：“都大学生了，还这么贪吃。”

“那你别来啊。”她故意赌气。

“不行，”他语气坚定，“我答应过你的。”

可现在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她才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百公里的距离，还有那道看不见的线——陈野还在高三，而她已经上了大学。他们在时间的轨道上错开了一个站台，一个在冲刺终点，一个已经启程下一段旅程。她开始害怕，害怕他会在忙碌中渐渐淡忘，害怕自己在他未来的蓝图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注脚。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终于鼓起勇气给陈野发消息：“陈野，你会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吗？明明没有正式在一起，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哪里奇怪？”他回得简洁，却带着一贯的沉稳。

苏念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像在斟酌一封重要的信。最后，她发过去一句：“就像……两个在谈恋爱的人，又不像。你会答应别的女生吗？喜欢你的人那么多，说不定就有让你喜欢的，或者你招架不住她们的追求......”

这次的回复更快了。

“苏念，”陈野发过来一段语音。

她点开，少年清冽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出来，像是穿过千山万水抵达她耳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等我。”

那一瞬间，苏念的眼眶突然就红了，热意涌上鼻尖，她赶紧用被角压住眼角，生怕被室友发现。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像是被阳光照透的云层，整个心都亮了起来。

原来，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他们终于学会了不再逃避，不再把喜欢藏在玩笑和沉默里。他们开始学着用笨拙的方式，去守护一段尚未正式开始的感情。

“陈野，”她对着手机轻声说，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等你。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