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瑶的那几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苏念的心口来回拉扯。没有鲜血淋漓的瞬间，却留下了最深的钝痛，每一寸呼吸都牵动着那道看不见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痛感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理智，让她在深夜里反复惊醒，梦里全是陈野模糊的背影和曾瑶轻蔑的笑。

她再次被拉回了那个熟悉的梦魇里。原来，无论她怎么努力，刻意不去在乎与自己无关的人，那个名为“曾瑶”的幽灵，始终盘旋在他们之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她像一面高悬的镜子，映照出苏念的卑微与不安——她永远是那个躲在屏幕后的影子，而曾瑶，却是陈野真实世界里曾并肩走过的存在。那些共同的回忆，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将苏念隔绝在外，提醒着她的渺小与不堪。

陈野的沉默，成了最有力的佐证。他没有否认，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轻描淡写的“你误会了”都不曾给予。

苏念在心里把自己嘲笑了个遍，笑自己太过天真，笑自己竟真的相信隔着几百公里的温柔，能抵得过朝夕相处的过往。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那个能拯救陈野的女主角，可到头来，她不过是个隔着屏幕自我感动的傻瓜，用文字编织着一场虚幻的恋爱梦。

几百公里的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鸿沟，更是她无法介入他生活的屏障。他的身边围绕着那么多鲜活的人，有说有笑，有共同的回忆，有共同的过去，而她，只有手机里冰冷的文字和偶尔的语音，连声音都带着延迟的回响。

解释了又如何？不解释又如何？她又凭什么要求陈野解释？

就算他现在站在这里，告诉她曾瑶是个疯子，是个骗子，她又能做什么？她甚至无法跨越这几百公里，去亲眼看看他眼里的真诚，或者冷漠。她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仿佛她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连情绪都显得多余。

这么多年，苏念反复体验到这种“天上地下”的感觉......

苏念累了。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无力感，让她连悲伤的力气都失去了。她不再追问，不再期待，甚至连愤怒都变得奢侈。她只是沉默地接受这一切，像接受一场注定失败的考试，一场注定无果的暗恋。

她再次把陈野，连同那些破碎的幻想，深深地藏进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不再频繁地看手机，不再期待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哪怕屏幕亮起，她也强迫自己不去触碰。她把自己重新埋进了书海里，像是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外面的世界风平浪静。她开始早起背单词，熬夜刷题，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只为不让自己有空隙去想他。

每天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图书馆成了她最常驻扎的堡垒，靠窗的位置是她的专属领地，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却照不进她的心里。书本上的注释成了她唯一的慰藉，那些冰冷的知识点，至少不会背叛她，不会让她失望。这种枯燥而规律的生活，反而让她找回了一丝久违的平静。似乎这才是属于苏念的世界——安静、封闭、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她甚至开始习惯这种孤独，习惯没有他的消息，习惯一个人走完漫长的夜路。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苏念正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对着一篇复杂的英语阅读理解发愁，满篇的陌生的单词....苏念有点疲惫。窗外夜色已深，图书馆的灯光柔和而寂寥，偶尔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她猛地抬头，心跳骤然加快。

她皱着眉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陈野。

距离那晚的质问，已经过去了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连一句“在忙”都没有。她曾无数次点开他的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却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这个名字的出现，还是轻易地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苏念跑出图书馆，手指悬在挂断键上，犹豫了许久。理智告诉她应该放手，应该彻底切断这段让她痛苦的关系。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却像风中残烛，迟迟不肯熄灭。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

“喂？”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失去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一阵粗重的呼吸声，混杂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喧闹的街头，又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广场，风声呼啸，人声模糊，仿佛他正站在世界的尽头，孤独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陈野？”

“苏……念……”

陈野的声音传了过来，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砸进她的心里。

苏念的眉头瞬间皱紧：“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陈野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颓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不，是喝了很多……”

苏念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在哪里？怎么了？你别吓我……”

视频请求突然弹了出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刺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苏念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接受。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晃动，镜头似乎被他拿不稳。几秒钟后，陈野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他似乎靠在某个墙角，背景是模糊的霓虹灯光，红蓝交错，映在他涨得通红的脸上。那张总是带着阳光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与颓唐，眼神迷离而涣散，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的破碎感，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像。

苏念的心，在看到他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碎，碎片扎进血肉里，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意气风发的陈野去哪儿了？

那个在篮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像风一样自由的少年；那个对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眼里有光的男孩；那个让她魂牵梦绕了十年，成为她青春里唯一光亮的少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酸涩的浪潮，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哭，想骂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可更多的，是心疼。

那是心疼。

是深入骨髓的心疼。

比她得知他和曾瑶有过过去时，更甚百倍。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别人”，而是她真正在乎的人，正真实地在她眼前崩溃。

所有的怨气，所有的委屈，在看到他那张满是痛苦的脸时，瞬间土崩瓦解。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猜测和试探，都显得那么可笑。什么曾瑶，什么误会，在陈野此刻的痛苦面前，都不值一提。她终于明白，他不是不爱她，而是……他也在挣扎，在坠落，在被命运一次次击倒。

她只想冲过去，抱住他。

哪怕隔着几百公里，她也想穿越屏幕，去擦干他眼角的泪痕，去握住他颤抖的手，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苏念……”他对着镜头傻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带着自嘲和绝望，“你……在看书吗？你总是这么努力……我真没用，连你一半都不如……”

“你怎么喝成这样？”苏念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已经泛红，“怎么了？不开心吗？还是高考.....”

“高考？”陈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笑了一阵，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苏念，我失败了……彻底失败了。我连梦都守不住了……”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

“文化课……没考好。”陈野闭上眼睛，声音低沉得像是从深渊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体育……也废了。脚……旧伤复发了。那天考试，我连及格线都没过……教练说，我可能……考不上想去的学校了……”

苏念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种拼尽全力，却依然被命运狠狠踩在脚下的无力感。

那种以为抓住了希望，却发现只是泡影的绝望。

她也曾经历过。

小升初那年，她也曾因为没考好，差点读不成书，还有高三那年......她也曾躲在厕所里哭到窒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loser。

“陈野……”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没关系”，可这话太轻，轻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她想说“我陪你”，可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苏念，我觉得老天真会跟我开玩笑。”陈野重新把脸凑近镜头，那双迷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仿佛能透过几厘米厚的玻璃，看到屏幕那头的她，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每一次……每一次我想要靠近你，想要变得更好，想要站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和不甘，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

“现实都会给我一击。狠狠的一击。我……我真的好累……”

苏念看着他那张满是痛苦和醉意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一直以为，他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

是她青春里最亮的星，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却忘了，他也只是一个会受伤，会失败，会迷茫的少年。

他也会疼，也会哭，也会在深夜里崩溃。

而此刻，这个少年，正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在酒精的麻醉下，向她展示着他最脆弱的一面。

而她，只能隔着屏幕，看着他坠落，却无法伸手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