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似乎非常有默契享受着这种若即若离,不明不白的“陪伴”。苏念认为他们已不再时小孩子,他们应该有更进一步的关系。甚至苏念认为,正式在一起,应该由陈野提出,可陈野似乎并不着急。他享受着苏念的陪伴,享受着她的关心,却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寒假结束,他们相约一起坐火车回校,苏念很开兴,因为整整一晚上的时间都将成为他们的独处。返校的火车站台上,人潮涌动,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混杂着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与人群的喧哗。苏念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额前的碎发被晨风轻轻拂起,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良久,终于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陈野正倚在检票口旁的立柱边,手里捏着车票,神情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仿佛世界再喧嚣,也与他无关。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是被某种隐秘的电流击中,脚步不自觉加快,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像是藏了整个春天。
整整一晚上的火车,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她期待了一整个假期的独处时光,她甚至在心里悄悄排演过无数遍可能的对话,幻想过他是否会牵她的手,是否会在某个寂静的深夜,轻声说一句“我喜欢你”。她把这场旅程当成一场无声的告白前奏,一场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仪式。
可当检票进站,跟在陈野身后的,竟然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周扬,他们的初中同学。苏念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像被突如其来的阴影掠过,随即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周扬倒是爽朗,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他语气自然,仿佛这不过是命运随手写下的巧合。
“嗯,好久不见呀。”苏念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淹没在嘈杂里。心里那点雀跃的泡泡,像是被针扎破了一样,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空落落的回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这一整晚的期待,像是被风吹散的纸页,零落无序。
三人找到车厢,座位竟然是连在一起的。陈野很自然地拉开靠窗的位置,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苏念,坐这儿。”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早已如此默契。他自己则坐在了她身边,肩线几乎贴着她的。周扬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像看透了一切的旁观者,安静地坐在了陈野的另一边。
苏念有些局促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陈野身上传来的温度,那热度透过布料渗入她的皮肤,让她心跳加速。车厢里有些嘈杂,泡面的香气、孩童的哭闹、邻座的谈笑,交织成旅途的背景音。但陈野和周扬很快就聊开了,话题都是关于初中同学的近况。谁已经结婚了,谁出国了,谁还在复读……苏念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陈野的侧脸上——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笑起来眼角浮现的细纹,还有那总是漫不经心却偏偏让她着迷的语调。她的心里的失落,像被春阳照拂的积雪,慢慢融化,被一种踏实的暖意悄然填满。
原来,有他在的地方,连空气都是甜的,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哪怕他从未说破什么。
夜色渐深,车厢里的灯暗了下来,只剩下顶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沉睡的旅人。周扬靠在窗边,戴着耳机听歌,头微微歪着,呼吸平稳,显然已陷入梦乡。陈野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话题断断续续,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倦意,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极了。
苏念正想着要不要叫醒他,让他靠在椅背上睡得舒服些,却见陈野突然身子一歪,毫无防备地倒在了她的肩上,紧接着,整个人顺势滑下,脑袋沉沉地枕在了她的腿上,像终于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处。
苏念整个人都僵住了。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低头看着陈野近在咫尺的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没有了平日里的防备和疏离,像一个卸下所有伪装的少年。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穿过玻璃,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一幅静谧的剪影画。
苏念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陷进掌心,想要推开他,却又舍不得。
她想起自己那些不甘心的等待,想起那些希望他主动开口的夜晚。如果现在推开他,是不是就错过了什么?如果不推开,他又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太纵容,还是……终于明白她的心意?
犹豫间,她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间,指尖触碰到他柔软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那触感像一道温柔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犹豫。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不推开。
就这一次。
就当是……给自己的奖励。
那一晚,苏念几乎没有合眼。她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腿麻了,血液不畅,那种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像无数细针在扎,她也只是轻轻扭一下脚踝,缓解一下酸胀。她不敢动,怕一动,这短暂的亲密就会破碎。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偶尔轻颤的睫毛,仿佛在守护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从深夜到凌晨,从黑暗到微明。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田野、山丘、零星的村落,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剪影,像极了他们流逝的时光。苏念想,如果能这样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错。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哪怕他们只是这样不明不白地“陪伴”,只要能这样靠近他,就够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如薄纱般铺满车厢,唤醒了沉睡的世界。陈野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眨了几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响,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哇,我竟然睡着了,睡得真舒服。”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
苏念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笑,脸上却是一片通红,像被朝霞染透。她故作镇定地别过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你倒是舒服了,我一晚没睡。”语气里带着埋怨,却藏不住一丝娇嗔。
陈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枕的是苏念的腿。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心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过多久,周扬到站了。他收拾好行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临下车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嘴角那抹笑意依旧,像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那我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他特意在“小心”二字上拖了长音,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才转身下车。
车门关闭,周扬的身影消失在站台上。
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滞,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那个男同学下车了,而苏念和陈野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站。座椅的皮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光,昨夜他躺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印记,像一段未冷却的记忆。苏念的腿还在隐隐发麻,却不敢动,仿佛那片区域已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意义。
陈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边缘,指腹在缝线处来回滑动,像是在丈量某种无形的距离,又像是在寻找某种勇气。他的目光落在苏念垂着的手上——她的指尖正轻轻颤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微微蜷缩又松开,又蜷缩,像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
他看见她悄悄吸了口气,试图让呼吸平稳,可耳尖却早已红透,像被晨光点燃的枫叶,红得灼目。她不敢看他,仿佛只要一抬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
他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转而轻轻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背。那触感微凉,却让他心头一烫,像触到了藏在雪下的火种。
苏念猛地一颤,手指瞬间僵住,却没有抽开。她的呼吸骤然变浅,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陈野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她颤抖的指尖,移到她低垂的眼睫,再落到她微微抿起的唇上。他喉结轻动,像是吞咽下千言万语,终于,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车轮与铁轨的节奏里,却清晰得像一道划破寂静的光:
“苏念。”
她终于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慵懒和漫不经心,而是她等了十年才敢奢望的认真与温柔,像深海中的星光,终于穿透了层层迷雾,照亮了她所有等待的黑夜。
“你还愿意我做你男朋友吗?”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陈野的脸上,也洒在苏念的心上。
她等了十一年,等了这么久。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像一场迟来的春天,终于抵达了她荒芜的心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