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公交车的车窗,在苏念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忽明忽暗。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暮色中拉成模糊的光带,眼神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光亮。
驾照是考过了,可心里那道坎,却像是永远过不去了。
那不是一次考试的成败,而是一场信任的崩塌。她曾以为,无论发生什么,陈野都会站在她身后,哪怕只是默默转账、说一句“我来”。可现实却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你自己解决吧”,轻飘飘五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两个小时的车程,她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随着车身晃动。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提醒她白天的狼狈:考场外的焦急等待,无法支付的窘迫,不停像陌生人求助的忐忑,……她闭上眼,耳边是乘客低语与空调的嗡鸣,可脑海里回荡的,全是自己低声下气时的颤抖声音。
直到宿舍楼下,她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六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腿发软。“咔哒”一声,推开寝室门。
宿舍里拉着窗帘,昏暗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些许旧书和衣柜里樟脑丸的气息。室友们都不在,大概是去吃饭或者逛街了。苏念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地滑落,直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这一天水米未进,早上为了赶考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中午又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支付危机”,此刻肾上腺素褪去,饥饿感像潮水般涌来,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头晕得厉害,眼前甚至泛起一阵阵黑雾。
她挣扎着爬到床边,连鞋都没脱,一头扎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隔绝整个世界。羽绒被压在身下,还带着一丝阳光晒过的余温,可她却冷得发抖。
黑暗是最好的庇护所。
她不想开灯,不想说话,甚至不想流泪。眼泪流干了,心也冷透了。她就这样蜷缩在角落里,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陈野那句冰冷的“你自己解决吧”在不断地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是永不停歇的诅咒。她想起他们一起备考的日子,他随口说过的“有我呢”,那些温柔的瞬间如今都成了讽刺的注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映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寂静中,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声,和偶尔从隔壁传来的笑声。
……
晚上七点,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咔嚓。”寝室的门锁被人从外面拧开,清脆的声响划破了沉寂。
“快快快,轻一点!手机录像打开!记得开美颜!”豆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满心的雀跃。
“苏念肯定还没睡吧?我们要给她个惊喜!”瑶瑶抱着一盒打包好的烤鸭,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
“别吵别吵,先关灯,等她发现我们再开灯!”贝贝一手提着保温袋,一手紧张地比了个“嘘”的手势。
随着一声欢快的尖叫,灯被“啪”地一声打开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苏念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发丝凌乱,眼神迷茫,像是刚从一场深眠中被强行唤醒。
只见三个室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像是刚完成一场精密的潜入行动。
“Surprise!!!”三人齐声喊道,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带着青春独有的热忱与活力。
“念念!你果然在!我们猜你肯定累坏了,在补觉呢!”豆豆第一个冲过来,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快起来快起来,我们有大事宣布!今天可是你的高光时刻!”
“是不是陈野那个家伙给你发红包了?我就说他虽然嘴硬,但关键时刻肯定不会缺席!”瑶瑶一边往桌上摆弄着塑料袋,把餐盒一个个摆开,一边打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期待。
“快看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这是瑶瑶妈妈亲手包的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还有刚出炉的烤鸭,皮脆肉嫩,我们排了二十分钟队呢!”贝贝手里举着一瓶冰镇可乐,像是举着胜利的奖杯,笑得一脸得意,“还有这个,你最喜欢的珍珠奶茶,全糖加冰,补能量专用!”
苏念愣愣地看着她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神从迷茫逐渐聚焦,像是从深海浮上水面。
她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脸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晚要留在瑶瑶家吃饭吗?”
“废话!你今天大日子,我们怎么能不在!”豆豆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塞进她手里,碗壁烫得她指尖一缩,“快吃快吃,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念接过碗,看着那一个个饱满的饺子,皮薄馅大,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鼻尖突然一酸,她迅速低下头,怕被她们看见眼底的湿润。
“你肯定考过了?是吧?我相信你!”豆豆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陈野有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呀?要不要现在视频一下,让他远程庆祝?”贝贝笑着提议。
“快尝尝,这可是瑶瑶妈妈的独家秘方,连她亲爸都吃不到呢!”贝贝眨眨眼,语气俏皮。
室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环绕,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锅铲碰撞的余音、塑料袋的窸窣声、可乐开瓶的“嘶”响,都像是一首温暖的协奏曲。这种热闹,本该是她最熟悉的,可此刻却让她感到一阵恍惚,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撞得措手不及。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真香。
真好吃。
那种久违的、被关心被惦记的感觉,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的,像是冬日里的一炉炭火,慢慢融化了她心底的冰层。
“好吃。”苏念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她赶紧低头,用发丝遮住脸,假装在吃东西。
“好吃就多吃点!”瑶瑶心疼地把烤鸭也推到她面前,还夹了一大块鸭皮,“今天我们不减肥,为你庆功!”
苏念没有推辞。
她是真的饿了。
也是真的需要发泄。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孤独、不甘都吞进肚子里。饺子吃了两盘,烤鸭吃了半只,连贝贝带来的那瓶高热量的珍珠奶茶都被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连最后一颗珍珠都没放过。
室友们一开始还在兴奋地讨论着陈野可能送什么礼物,猜测他会不会突然出现,甚至开始策划明天的庆功聚餐。可渐渐地,她们发现了不对劲。
豆豆正准备调侃苏念“今天怎么这么给面子,居然全吃光了”,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她看着苏念埋头苦吃的侧脸,那动作不像是在享受美食,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机械而沉默,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念念,你慢点吃……”豆豆的声音弱了下来,伸手想去摸苏念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手这么凉?你是不是发烧了?”
贝贝也停下了拆包装的动作,转头看向苏念。她这才发现,苏念的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虽然强撑着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用尽全力在维持体面。
“哎?怎么了这是?”贝贝有些慌了神,连忙把椅子搬到床边,语气一下子变得紧张,“是不是陈野那混蛋欺负你了?你说话啊!”
贝贝最心细,她默默地把桌上的垃圾收拾了一下,把空餐盒叠好,又用湿巾擦了擦桌面,然后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放在苏念手边,杯壁还冒着细微的水珠。
“念念,先喝口水。”贝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吃撑了会难受的,别噎着。”
苏念放下筷子,金属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她看着眼前三个满脸担忧的女孩,她们的脸上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只有纯粹的关切。
刚才那种机械的进食冲动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像是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下一颗沉重的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嘴唇颤抖着,眼眶再次红了起来。
“傻丫头。”瑶瑶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既然吃饱了,那就什么都别想了。天大的事,有我们在呢。你不是一个人。”
豆豆鼓鼓地挥了挥拳头,语气却软得像棉花:“就是!陈野要是敢欺负你,看我不削他!大不了我们集体拉黑他,让他知道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贝贝轻轻握住苏念的手,掌心温暖:“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你想哭就哭,没关系的。”
苏念看着她们,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满是油渍的餐盒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却慢慢扬起,带着泪光,却无比真实。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都在。”
只要有你们在,真好。
这世界再冷,也总有一盏灯,为我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