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本以为,与陈野的“纠葛”到此结束了。那场漫长的情感拉锯,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试图放下却又忍不住回头的挣扎,似乎都在她发出“我们还是算了吧”之后,画上了一个疲惫而决绝的句点。
那天之后,她甚至觉得窗外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连空气都变得轻盈起来。她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去操场跑步,迎着初升的太阳,一圈又一圈地奔跑,仿佛要把过去的阴霾都甩在身后;然后去图书馆占座,埋首于书本之间,用知识填满空荡的心;晚上和室友们一起去吃学校后门的小吃,笑着谈论课堂趣事、未来规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一个已经走出情伤、重新开始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那段阴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面对没有陈野的人生,可以独自走过四季,不再依赖任何人的温度。
殊不知,冥冥之中天注定,一切都好像被安排好似的,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波助澜,将两个早已偏离轨道的灵魂,再次推向彼此的漩涡。命运从不曾真正放手,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用最残酷的方式,揭开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很多年以后,苏念才明白,那双“无形”的手,其实不是命运,而是执念。是他们之间,谁也放不下谁的执念。是两颗心,在无数次的错过与伤害之后,依然在潜意识里寻找着彼此的执念。哪怕彼此伤害,哪怕彼此误解,哪怕相隔千里,那份深埋于心底的牵挂,始终未曾熄灭。正是这份执念,才编织了这长达二十年的爱恨纠缠,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绕在岁月的枝干上,越缠越紧,直至窒息。
就在王丽联系她的那天晚上,苏念正准备洗漱睡觉。浴室的灯光柔和,水珠滴落,发出规律的声响,整个世界都显得安静而平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这份宁静。她瞥了一眼,是另一个初中好友,林晓的消息。
“念念,你跟陈野还联系吗?”
苏念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一种莫名的疑惑涌上心头,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为什么?为什么同一天,两个人都突然发消息来问关于陈野的事?王丽刚走,林晓又来。这太反常了。陈野,这个名字已经好几天没有如此密集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她的心底泛起一丝不安,像是有什么被刻意掩藏的真相,正悄悄浮出水面。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晓晓,为什么今天你和王丽都突然问我这个一样的问题呢?”
“啊?王丽也问你了?”林晓的消息回得很快,带着一丝惊讶,“那你没看到朋友圈吗?我前几天看到陈野发了动态,是一张黑色背景和蜡烛……”
“朋友圈?”苏念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没有看到什么朋友圈,尤其是陈野的。可此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陈野好像出什么事了?”林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听说他爷爷过世了,好像是突发心梗,走得很突然。陈野这几天一直在老家处理后事,整个人状态特别差……”
苏念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水池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袖。爷爷?陈野的爷爷?那个从小把他带大,那个比亲爹还亲的爷爷?那个陈野从小就念叨的爷爷?陈野从不提父亲,甚至对父亲有那么一丝敌意,但是爷爷给了陈野父亲办的温暖,他特别爱爷爷,在乎爷爷。
苏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本能地、迫切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甚至顾不上擦手,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微信朋友圈,指尖冰凉,心跳如鼓。她没有给陈野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她只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头像。
映入眼帘的第一张图,是一支燃烧的蜡烛。黑色背景下,微弱的火光摇曳,像是在风中挣扎的最后一丝希望。那是代表亲人离世、沉痛哀悼的蜡烛。再一看日期——已经是好几天前了。就在她发那句“我们还是算了吧”的同一天。就在她觉得被全世界抛弃、觉得陈野冷漠至极、在考场外哭到窒息的那一天。就在她以为他不再爱她、不再在乎她的那一刻,他正站在爷爷的灵堂前,沉默地烧着纸钱,承受着生命中最沉重的失去。
那一刻,苏念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出窍了一样,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停滞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水滴声、风声、远处宿舍的喧闹声,全都褪去,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空荡的胸腔里回响。
“咚、咚、咚。”
她在想什么?她在做什么?她以为的冷漠,她以为的不在乎,她以为的“自己解决”,竟然是因为……爷爷过世了。那个她曾无数次听陈野提起的爷爷,那个他说“没有爷爷,就没有今天的我”的爷爷,那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走了。而她,却在那一天,亲手递上了最后一把刀。
林晓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好像是他爷爷过世了,听说他跟爷爷关系特别好,他很在乎他爷爷。这几天他肯定很难过吧。你……要不要联系他?”
苏念怎会不知?她怎么会不知道陈野有多爱他的爷爷?小时候,陈野总是跟她念叨,说爷爷怎么怎么疼他,夏天为他煮绿豆汤,下雨天总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旧伞。说爷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是他在风雨中唯一的依靠。爷爷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大的铠甲。他曾笑着说:“等我以后出息了,一定要带爷爷去北京看天安门。”可现在,那个承诺,永远无法实现了。
爷爷离世,他肯定非常难过。他肯定崩溃了。他肯定需要人陪。他肯定……在最绝望的时候,最想见到的人,是她。可她呢?她做了什么?她在他在最痛苦的时候,提出了分手。她在他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选择了离开。她甚至还在心里责怪他,怨恨他,觉得他变了心,觉得他不再爱她。她以为自己是被伤害的那一个,可到头来,她才是那个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刽子手。
苏念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了那天考场里的绝望,想起了他发来的那句冰冷的“你自己解决”,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失望和心死。可现在,这一切都有了截然不同的解释。他不是冷漠。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在承受着丧亲之痛,痛到无法言语。他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不想让她卷入自己的黑暗。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藏在了那句“哦”里面,用最笨拙的方式,独自扛下一切。
而她,却误解了他所有的沉默。
苏念靠在洗手间的门上,慢慢滑落,蹲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压抑的呜咽还是从指缝中溢出,像是受伤的动物在暗夜里低鸣。
她误会他了。彻彻底底地误会他了。那种自责,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心,一刀又一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比那天考场里的失望,更让她痛不欲生。她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以为自己是被伤害的那一个。可到头来,她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
“陈野……”苏念喃喃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她想起他那天的沉默,想起他那天的冷漠,想起他那天的那个“哦”。原来,那不是不在乎。那是绝望。那是心死。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那个人走了,而他最爱的那个人,也抛弃了他。他被夹在双重的失去之间,孤独地站在雨里,无人可依。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她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浸湿了睡衣,枕头也湿了一片。她想给他打电话。想跟他说对不起。想跟他说,我错了。想跟他说,我陪你。想告诉他,我不该在你最痛的时候离开,我不该用最伤人的话刺向你。
可是,她已经没有资格了。她已经把他推开了。推得远远的。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时间、误会、和无法挽回的遗憾。
窗外,月光惨白,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苏念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头像下的签名依旧是一句简单的“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是他们年少时一起喜欢的诗句。可如今,水已枯竭,云亦未起。她的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疼得厉害,疼得她整夜无法入眠。
她终于明白,有些错过,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有些遗憾,是真的要用一辈子来偿还。而那份执念,或许,从来都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她自己,始终不肯放手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