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父亲的厄运,毕竟还有诸多历史的原因,而他则是没有任何外在因素,纯是自作自受,并没什么让人不能自主的缘故。可反过来,他要不去自首,修静文就得蒙受不白之冤,这结局同样使他备受煎熬。他老想着修静文为了他不去当兵;为了他在公社门前瑟瑟发抖所呈现出那双忧郁的眼神,让他至今无法忘却。除了母亲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女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也正是这个眼神让他的心灵无法安宁。无端中有了一种责任、一种担当。中学时就曾受儒家学说的影响,看到杜甫高唱“安得广厦千万间,吾庐独破冻死依足!”内心感到一种震撼;读罢欧阳修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教育,更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他的成长。如今,他又想起与修静文调侃时说的那句话:“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正是这种顶天立地的豪言让他决定自首。虽然他知道这回肯定会在田家堡炸锅;会遭千夫所指,回城更是没影了!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修静文,他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为了那一句承诺,在关键时挺身而出,勇于献身,也不枉做了一回男人。虽说不能重于泰山,但也不至轻于鸿毛吧!许林峰想到这些,心底更加坦然。他不是爱修静文吗?现在考验他的时候到了,他必须拿出实际行动来践行对爱的承诺。相恋时卿卿我我;大难临头了,该做的就是要挺身而出,像个男子汉。无怨无悔且要果断、坚决;考虑问题要周密、详尽;回答时要准确无误,对答如流。他这么想,就坚定的朝大队部走去……

许林峰把田德明杀了!这消息在田家堡不径而走,全村人都惊讶无比。他们想不到许林峰会杀人?在大家的印象中,许林峰不仅人缘好,而且对谁都有礼貌。说话和气,乐于助人。谁家盖房子、娶媳妇,他从来都是不请自到,从没跟人有什么过节。是个标准的好知青。说他杀人了,全田家堡没几个人会相信。可事实却是他主动前来自首,目前正被县公安局的警察审问。在人群拥堵的大队部里,警察正详细的询问和记录许林峰杀人的全过程。

“叫什么名字,性别,哪一年生人,籍贯?”警察问。

“许林峰,男,一九五一年四月六日生人,家住沈阳市铁西区兴顺街七七九六号。”许林峰说

“说说你杀人经过?”警察又问。

“我和修静文成为好友,是知青中人尽皆知的事。当田德明挑修静文同组护青时,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因为田德明在村里的名声很不好。所以我一直担心。前些日子,修静文一连两天没去护青,躺在坑上一直哭,而且两眼哭得红肿,我就猜是田德明侮辱了她。但修静文不说,我又没法去问。所以,后来我就天天跟着她们,跟到夜里十二点后看着无事,才回去睡觉。那天晚上,田德明不走平常护青路线,而是带她去了河边的茅草地,我就觉得有些蹊跷,于是跟了上去,因为离得很远,只听见有女人的喊叫声,凭喊声我知道是修静文发出来的,于是我就冲到跟前。当时修静文已被田德明按倒在地,身上的棉大衣和里面的棉袄已被撕开,裸露出了衬衣和肌肤,我当时血一下子涌上了大脑,什么也没想,捡起地上的护青木棒,照着他的头就是一棒子,可能当时下手有点重,田德明一声没吭就从修静文身上滚了下去。那时我的怒火还是没法平息,于是,不管田德明是死是活,就拖着把他扔到河里,顺水飘走了。”

审讯的警察感到案情复杂,其性质已不是简单的刑事杀人案,而是一场因强奸而引发的杀人案。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带回县公安局,请示后再行审讯。局里听了汇报后也认为案件非同小可,通过局务会最后研究决定,继续开展调查和审讯,待定案后再报县检察院。调查期间,许林峰被送到看守所临时羁押,等待判决。

外调也很快就查明了,许林峰的父亲许承宗是五七年被打成的右派分子,已被下放到内蒙边陲的朝阳农场;其母李惠清原是本县第三小学校长,因父亲问题已被下放到大冒山“五七”干校;还有一哥哥许林成是本县知青,目前在高台子插队劳动。当外调组把这些材料呈报上来时,局里的三位领导几乎一致认定,许林峰的犯罪行为是合乎情理的。

这边的审讯也异乎寻常的顺利。

“再问你一次,杀人的时间是哪天?”警察问。

“时间是一九七零年十月二号晚十二时左右。”许林峰答道。

“拿的是什么凶器?”警察问。

“一根木棒!”许林峰回答。

“凶器在哪?”又问。

“当时害怕,扔到茅草地了!”许林峰回答说。

“人当时还有没有气?”警察问

“我也没有确认,一怒就把他扔河里去了。”许林峰说。

专案警察先从案件的时间入手,初步查出被害人是十月二号晚上十二点十分左右在河边被杀。杀人凶器是一根木棍。为了查找凶器,他们又带许林峰到茅草地找到那根木棍。随即送检验机构进行核验,最后又进行了尸检。核实了许林峰杀人现场到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这一关键证据。初步推断了确定的杀人时间是十月二号晚十二时左右。为了核实这个关键节点,警察又询问了田德明妻子离家的日子及发现尸体的时间,据此推断许林峰的凶杀时间和事实应该是相吻合的。此外,为了找到相应地证据链,专案组又到县卫生局培训班找到修静文,并对当时发生的情况做了询问笔录,查明了事实真相,从而排除了修静文杀人的可能性。当所有这些调查和尸检结果都完成后,这才把案子的卷宗呈报县检察院。县检察院又逐一核实,最终批捕并报县法院等待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