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当这些调查审询结束后,许林峰的心反而也踏实了。费了这么大的劲,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一直担心警察会牵连到修静文。为使警察确信人是他杀的,跟修静文毫无瓜葛,他又把自己的家庭关系暴露出来。他为自己的机敏而感到满意;他的最终目的是让修静文清白无辜。而自己则是:“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他完全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觉得人要有点牺牲精神,这样才活得伟大,活的有意义。世说凡以奉献为人生目标的都是菩萨境界。他许林峰虽没有菩萨境界,但司马迁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觉得用在自己身上很适合。虽然谈不上重于泰山,但起码不是为一己私利而死。一想到这,许林峰忽然觉得自己也很伟大,为爱献身,起码他做到了。虽不能名扬千古,但在人类爱情史上,也算得上一个范例。能用自己的命换取另一个人的平安无恙,起码也算英雄救美。他虽不算什么英雄,但比起一些唯唯诺诺的男人要强百倍。爱是一个高尚而伟大的行为,只要能爱就够了。他希望给修静文留下一份永恒的美好,一个温暖的回忆,反正是我的无畏,是我最后的一点奉献。至于修是否真的爱他,他觉得眼下已毫无意义,只要对得起这个“爱”字,也就问心无愧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在这奢谈爱,岂不让人贻笑大方。许林峰想到这时不禁哑言失笑,死到临头了,还做着爱的美梦,本身就是一种二律背反!他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不知自己这回是怎样的万劫不复?反正是罪不可赦!合该命里有此一劫,这次不是枪毙也得重刑加身。无论如何他都认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死就死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是累死就是饿死,要么也是精神压力比死也差不了多少。上吊、自杀、跳楼的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比比皆是。他一个小人物更是死不足惜。死了能上天堂,那里不会有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能在那里享受自由、平等、博爱;能相互尊重,相互帮助也是一大乐事。

《七绝?无心》

已知今世再难逢,

流水年年江月横。

脉脉情怀相对望,

黄花落尽任飘澪!

许林峰把一切都想到了,他人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现在不再想任何事,只想着马上判决,那样,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就是怀着这种期待的心情在等着法律的审判。

县公安局刑警队对这起刑事杀人案极为重视。因为涉及到故意杀人,办案警察也小心翼翼,他们不敢疏忽任何一个细节。对于许林峰交待的问题,他们反复探讨、研究,并且深入调查、走访,在充分掌握证据链的基础上经过详细的比对、核实和讨论,最终拿出一份他们认为完整、合理且经得起历史捡验的案卷调查,然后呈报县公安局主管领导。局领导又为此召开专题会议,最后确定了报检察院批捕的全部卷宗。虽然被害人家属因回娘家数日无法证明田德明被害的具体时间。但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所有的司法机关都在秉承“疑是从有”的主流意识在判断案件的性质。对于这类因强奸而形成的故意杀人案必须坚持“从重从快”的原则,通过调查、批捕、审判的程序尽快结案。而许林峰的命案恰恰是在这种背景下得以促成。让他成了故意杀人的被审判者。

案件的卷宗由县公安局转到县检察院,正式批捕后,又由检察院报送县法院,最后经法院合议庭讨论,综合考虑田家堡村民联名上书对许林峰案件提出宽大处理的请求及许林峰主动投案自首的行为做出了判决。当许林峰在审判厅接受宣判时听到:“判决许林峰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的消息,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接过判决书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被判了死缓。此前,狱友们就曾议论过,狱中只要悔过自新,有立功表现,死刑缓期可以改为有期徒刑。对于这样的判决,虽然他感觉跟此前的预判有点出入,但更让他高兴的是自己主动投案自首并没有牵连到修静文。他为自己有这样的结局而沾沾自喜。他刚下乡时,读到哲学书上讲:任何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即使是一块铁板经过风吹日晒也会掉渣腐烂。他当时还有些将信将疑。通过这件事,他有些信服书上说的。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静止的;都是发展、变化的。他坚信,人生命运也应该是发展变化的,只不过历史长河有一个缓慢的运动过程,人们往往在短时间看不到而已。联想到自己,缓期执行是他主动投案自首和村民联名上书的一大成功。由此也就意味他还有机会争取减刑,那样或许二十年就可以出狱了。二十年我才四十一岁,到八十岁才一半,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二十年后从头再来,也不一定差到那里去。许林峰想二十年后或许他是个自由身,信心就来了。说不定到那时国家形势也变了?按哲学上讲就是应该有变化的,具体变化成什么样他猜不出,但肯定比现在好,这一点,他是坚信的。他又想起爹妈。自己现在身陷囹圄,根本不知他们的情况?倒是哥哥在审判厅里见了一面,回去肯定会告知父母。他现在已是死刑缓期,爹妈知道了还不知有多难过?知道就知道吧,反正这样子了,权当没养这个儿子。此外,又能如何呢!许林峰这样宽慰自己。现在他最盼切的就是尽快离开拘留所。听人说,判刑后日子就好过了一点,起码不像现在这样度日如年,至少有个盼望。于是他每天翘首以盼,希望尽快到服刑地点开始他的另一种人生。他的期盼没过几天,就被辗转走了,先后换了三次车,最后被带上一节闷罐车,开始了遥远的长途跋涉,同车的还有十来个人。大概有八九天的行程,他们才被带下火车,接着又坐上汽车,跑了近一天的路程,才在傍晚的时候下了车,然后被带进了牢房。许林峰还好,凭着年轻,火力壮,还没怎么样,进了牢房就开始呼呼大睡。正所谓,心中无所向,一觉大天亮。同行的就有两三个伙伴已经奄奄一息了。时令已近初冬,个个被冻得不行,进了牢房就躺倒了。其中一个开始说起胡话,直到喊了狱警才得以处理。第二天,发了被子、棉衣这才算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