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牢狱的生活艰苦又乏味。每天早上六点半钟起来,洗脸刷牙吃饭,七点整学习毛泽东选集和读报纸了解国内外大事。接下来好长的一段日子,许林峰都无法适应。过去那种惴惴不安的心态虽然平静下来。但眼下的这种枯燥无味的生活还是让他从内心无法认同。行动受限制,自由更谈不上,这时他又怀念起青年点的生活,想念修静文跟他聊天时的种种过往;但这些都在他入狱后不复存在了。有时他真想喊上一嗓子,借以宣泄压抑已久的情绪。长久的孤寂中,许林峰的内心渐渐起了变化。既然改变不了世界,那就改变自己吧!此后的他愿意跟人说话了,愿意聊些不堪入目的浑段子,以尽情宣泄自己无法排遗的痛苦。有一个时期,他甚至认为自己堕落了,消极到无可就药、一无是处的俗人。也就是这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又燃起希望之光,重新找回自我。那是一天吃完晚饭后,他一个人百无聊赖,在他们所谓的“图书室”翻看着《红旗》杂志。负责管理图书的刘管理员进来了,他发现许林峰在看《红旗》杂志很意外,就随口说了一句:“小伙子思想觉悟很高嘛,还能看懂这类书籍!”许林峰并没有回话,只是颔首致意,点头笑笑。

“我看你有时间就到图书馆来,是个喜欢学习的人。这样吧,我把图书馆交给你来管理,怎么样?”刘管理员说了一个让许林峰颇感意外的建议来。

“好啊!既然政府信任我,我就把它管理好。让政府放心;让大家满意。”许林峰一口应允下来。他没想到管理员会这样信任他。那种被人信任的感觉让他一下子信心百倍。

至此以后,许林峰只要有空就到图书馆来。他把馆内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尤其是窗户上的玻璃,擦得透明铮亮。还把书按类别分别摆放,节省了找书的时间。焕然一新的图书馆让管教和犯人们都感到满意。开全体大会时,监狱领导还口头表扬了许林峰。受到表彰的许林峰仿佛看到了眼前的一丝亮光,情绪也更加高涨,此后,他更下决心要把图书馆管理得更好。精神上有了寄托,行动上也就有了忘我。以致在劳动中加倍积极、勇挑重担,面对困难和危险也是冲锋在前。一次,在工地开山放炮中,由于操作流程上的疏漏,“轰隆!”一声,被炸出的石头撞到山上滚落下来。情急之下,许林峰第一时间扑到旁边的狱友身上。虽然保住了工友安然无恙,但他的右腿却被掉下来的石头砸中,经抢救虽保住了腿,但从此右腿却落下残疾,走路稍加快时,就呈现微瘸的状态。监狱为了表彰他舍己救人、勇于牺牲的精神,特向上级呈报,经法院批准,提前将许林峰的死缓改为无期徒刑,这意味着下步改判有期徒刑指日可待了。消息传回监舍,大家都为许林峰高兴,祝贺他获得新生:“兄弟,还可争取减刑,那样日子就有盼头了!”其中一工友击掌对许林峰说。那位被他保护了生命的工友见到他更是紧握双手感激的说:“兄弟,要不是你,断腿的就是我,你就是我的亲兄弟!”许林峰笑了笑说:“咱们都是生死兄弟,应该的!”许林峰舍己救人的行为也感染了一同劳改的兄弟们,大家都对他舍己为人的壮举表示钦佩,无不见面点头致意。而许林峰的威望也就此在劳改人员中树立起来。大家纷纷与他攀谈聊天,结交朋友。而许林峰也来者不拒,敞开心扉、结交朋友。通过聊天,许林峰得知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海南的、湖北的,还有江西的、贵州的。他们大多都是身背命案,不是死缓、无期就是二十年,个个谈起都是一把心酸泪。或许听得多了的缘故,到后来,许林峰渐渐觉得自己的案子是小巫见大巫,有很多情况比他的经历要曲折复杂多少倍。当他了解了这些后,心情就逐渐开朗起来。与他人相比,我这点委屈算啥?这么想,心胸就愈加开阔起来。也就是这时,他结识了同监舍的黄昌元。黄比他大三岁,是广东汕头人,原来在汕头一家农村信用社做信贷业务,结识了广州市某金融机构经理谭万诚。两人在一起作了几单业务,交情也日益加深,后来谭利用职务之便,做了一笔三百万的信贷业务。当时黄也有些战战兢兢,毕竟是300万巨款。谁知谭却信誓旦旦,而且是公对公帐户,这才让黄放下心来。熟料谭做完后从此人间蒸发。害得黄昌元有口难辨,最后被认定是诈骗共犯。因谭万城已逃往香港,三百万也追讨无果,最终黄昌元被判有期徒刑20年,发配新疆阿勒泰服刑。许林峰听后很久缄默无语。人事间连黄昌元这样的人也因为交友不慎而蒙受不白之冤,想想真是令人叹息。但黄昌元是那种对任何事都不以为然的人。他不仅对自己的刑期毫不在意,而且精神上也很达观。他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人能走多远,要看他与谁同行。与智者为友,你会不同凡响;与高人为伍,你会洞察一切。”许林峰觉得此人要比这里所有的犯人都有头脑且清醒无比。他看问题,从不就事论事,而是举一反三,从各个层面反复论证,最后让你心服口服。他最经典的箴言就是:“人要想重新开始,就得学会忘我。”他进一步解释说:“忘我其实就是挑战自我的一种睿智;是一种虚怀若谷的大度;是一种永不满足的进取。”许林峰很欣赏黄昌元的思辩才能,在他所处的环境里,没有比黄更有学问、有见识的人了。他很愿意和黄这样的人交往。跟黄昌元交谈,才能发现自己的短处。而黄昌元总像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不足。许林峰觉得跟黄昌元相处,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见识也提高了不少,他感到自己像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心胸开阔多了。不知不觉中,他把黄昌元当成自己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