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接下来的日子,肖天承被派去水田平地。四月的初春,乍暖还寒,水田里结着冰茬,脚刚一接触水里的泥土,立刻就有刺骨的寒意传遍周身,肖天承不自然哆嗦了一下。当他再次把腿向前移动一步,刺骨的冰凉像千万根针锥向他全身刺来,此时,他已顾不得全身的寒意了,挥动铁锹把露出水面的泥巴向水的深处甩去。一锨接着又是一锨。整整一上午,肖天承就在刺骨的冰水里奋战了四个多小时,到中午上岸时,肖天承已感觉不出任何的寒意了。在狭小的田地里,接近零下温度的冰水里,经四个多小时的侵泡,让他感觉自己的腿已失去了知觉。上岸的两个多小时后,膝盖下的皮肤奇痒无比,但他还得忍着不敢挠。有经验的老农告诉他,出现这种现象,如果挠破了,就再也不能下水了。所以,他只能抓心挠肝地忍受着奇痒无比的刺激。下午,依然是平地,依旧是在水田里拼搏,把凸出的泥土填进深凹的水里。直到太阳落山了,平地的社员才上岸回家。

肖天承躺在坑上不想起来,他反复抚摸腿下的患处,不停地摩挲解痒,但还是解决不了问题,直到熄灯了,他还是痒的不能入睡。他就这样被折磨得困意袭来,才睡了过去。天亮了,迷迷糊糊的他觉得该上工去了,于是来到队部。学习“老三篇”后,他依然被派去下水田平地。肖天承站在水田里缓慢地移动着,那一时刻,他陡然感觉世界骤然变得狭小了,不再是浩渺无边的宇宙,而是窄小到不足百米的空间。无论如何,他都跨越不出这片泥泞的沼泽地。他只有奋力地挥舞,才能蹚出一片自由的天地。劳累的一天终于又捱过去了。他才上得岸上来,收工回去了。

肖天承感冒了,浑身发烫,村赤脚医生来量温度时,体温竟高达到三十九度七。他在坑上足足躺了两天,才勉强下地。顾彦青见了他眼泪瞬间涌出了眼角。两天的大病,足让他判若两人,相见都不敢认了。肖天承浑身无力,憔悴的面容更显黯然无光,眼睛呆滞空灵。顾彦青又为他请了两天假,这才有了喘息之机。

旱田里的秧苗长出来了,眨眼间就长高了。一年一度的间苗时刻开始了,社员们每天下地就是间苗除草,不是高粱就是玉米。肖天承也随大部队下地间苗。间苗的工序非常细致,稍不留神,就会把该留的苗铲掉,把不该留的苗留下。肖天承干这活非常仔细,他小心翼翼地利用老农所学的经验做到尽善尽美。因而时常落在大部队后面。顾彦青看他远远地落后,只好帮他打短,有青年看在顾的面子上,也前来相助,半陇地一会就完工了。一日,中午间苗完工回家吃饭,端起碗,肖天承竟然发现,满眼尽是高粱苗子晃来晃去,他闭会眼睛睁开,依然是满眼的高粱苗子。他索性就着高粱苗子把整碗饭吞了下去。

庄稼一晃长高了,两晃秋收到来了,一年最辛劳的时刻来临。面对收获的季节,肖天承每天随大部队去田地里劳作,要么割高粱、苞米;要么割豆子、麦子;要么去水田割稻子。起初,他还戴上手套,后来,为了抢进度,他索性赤手开割,眼看他的两手,由绿逐渐变黑绿,整整一个秋天,他的手都没褪回本色。手黑倒也罢了,下地割豆子是最累的活,整天躬着腰,一刻不停地拼命向前割去,割到地头,他已累的直不起腰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稍休息片刻,又得弓腰开干了。晚上回青年点,累得他没有任何食欲,然为了明天,他还得勉强吃下去。

收获最喜人的季节是场院里的忙碌时刻,社员们怀着憧憬把从田地里的收回来的粮食进行加工,时间要从早上的四点半到晚上的八点半。肖天承每天都疲于应付,有时困得在干活时经常打盹,惹得社员们经常取笑他。一麻袋二百来斤的粮食,压在身上,让他不堪重负。虽踉踉跄跄地背进仓库,腿已战战兢兢,但他还得咬牙坚持。否则,他就称不上壮劳力,工分自然给不上十分。工分的多少倒无所谓,关键是你在农民心中的形象,它将决定你的命运前途。这一时期,顾彦青已调去村小学校做了教师,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肖天承时常想起与顾彦青在一起的时候,有她在,至少会让他忘却眼下的困苦,只有回到青年点才能见到她。

为了显示生命存在的意义,每天晚上,无论多么劳累,肖天承都到河边拉那些那无尽心酸而又凄苦的曲子。他觉得只有二胡才能理解他的心情,才能抒发他无处倾诉的苦闷。无论寒天雪地,无论春风仲夏,小河边常能听到肖天承那凄婉、苍凉的二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