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知己,在学校时就在一起玩音乐吹笛子的好友佟国柱跟车送公粮回来时不幸去世了。原来去县上送粮回来时,马车在路上疾驶时,迎面碰上飞驶来的卡车。由于司机长途驾驶疲劳,车轮直向马车撞来,马儿受惊,立即狂奔起来。结果撞到前面的小桥上,驾车的田福祥和佟国柱都被扣翻在沟渠里。田福祥的腿部粉碎性骨折,而佟国柱却没那么走运,头被车辕卡住,送到医院,人已没了生命体征,就这样就匆忙地走了。肖天承去医院看了他,人全身还算囫囵,只是头上塌陷了一块,看上去惨不忍睹。肖天承看着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发小,一时失控,当着大伙痛哭起来。那一刻,让他知道人的生命特别脆弱,根本不像平时那般坚强、勇敢,无所畏惧,有山一样的胸怀。肖天承无论何时想起好友,都忍不住黯然伤神,他无法接受佟国柱就这样永远离开的事实。

苦闷忧伤的肖天承请了三天假,一人去了另一好友乔远吉的家。两人也是发小,乔在同年级五班,弹得一手好杨琴。《喜送公粮》是两人在学校乐队时的拿手绝活。文革后,因乔的父亲是右派,便随父母下放到六十公里外的柳树屯。为了能早点见到好友,肖天承借辆自行车,清晨就踏上了征程。直到下午二点多才到乔远吉的家。因是初来,打听半天才找到。乔远吉做梦也没想到好友会在这个时节光临他家,一时欢喜若狂。买酒杀鸡款待多年不见的老友,父母见有同学来看儿子,也大喜过望,虚寒问暖,极尽全力招待客人。肖天承在乔家受到了贵客般的招待,情绪激动竟多喝了点酒,一直睡到次日的七点多才醒。乔远吉也请了假,陪同他在家聊天。两人吃了早餐,就到村外闲逛起来。

“随家来这里,感觉怎么样,还弹琴不?”肖天承询问了一句。

“不好!,这里的政治氛围很高压,阶级斗争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让每个外来的人都感到压力倍增。我爸爸每天都得早请示、晚汇报,根本没人身自由。琴来这里基本就不弹了!”乔远吉实话实说。

肖天承沉思了一阵又說:“看你家里很一般,生产队的收入怎样,每个工分多少钱?”

“工分只有八分钱,我爸每天只能挣八分,全年不休息,也只能挣二千八百多分,一年到头能挣二百多元。我和妈妈都上工,全家也就六百来元,扣除粮食、蔬菜及其它费用,一年到头家里也只有三百来元的收入。添件衣服和油盐酱醋,平时就靠几只下蛋的鸡换些零花钱应付。去年我家多种了点芹菜,准备拿到市场去买,被工作队发现后,全都拔掉,还被批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要深刻检查。”乔远吉把家里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番。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困死吗?”肖天承看着乔远吉问了一句。

“能有什么办法呢?就这样全家人还提心吊胆,生怕哪天飞来横祸。说心里话,贫穷倒不可怕,饿两顿也能接受。只是那种精神上的压力和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情才是最可怕的,它如影随形地跟着你,渗透到你的骨髓里。”乔远吉说这话时一脸的平静和无奈。

肖天承此时也无语了,他不知道这个远离城市的偏远乡村也如此跟风,把一个民心向善,淳朴安详的村落搞成阶级斗争的前沿。他想不通,天下之大,哪有安生之地?看来,哪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个人那点委屈和不平跟诺大的世界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只有进一步反思自己,找出问题的根源才能释怀,但根源究竟在哪里呢?他反复寻觅也找不到,只好闷在心里。

辞别了好友,他返回了那个让他受尽曲辱和不公的地方。也活该他不走运,天公不作美,骑车不到三个小时,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没带雨具,只能任雨点从头到脚浇个精透。大雨下个没完,不得已,途中看到路边的一个窝棚他就避起雨来。连绵不停的秋雨随着风一阵一阵地在天空中肆虐,他的心也随着变得极其沮丧和灰暗起来。雨慢慢地停了,他走出了窝棚。望着着茫茫四野,边推车边走。眼见长堤流水,四野绿意渐黄,让他忽然灵感崩发,一首不伦不类的诗就这样奔涌而出:

《长河吟》

暗天侵日,

几经淋潇潇烟雨,

孤身涉十里长堤

辽水上,

群雁南往;

青纱帐,

秋意北来。

回头遥望,

天苍苍渺无留迹,

地茫茫凄凉何向?

他悲怆地抒发了自己的感受,并淋漓尽致地吐露了心声,他感到十分的畅快。身上虽湿漉漉的,但还是有说不出的快感。忘却了疲乏劳累,驾车如飞,不一会就望见了熟悉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