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并州上党武乡的羯族部落里，就飘起了淡淡的炊烟。风卷着草原的腥气，裹着牛羊的膻味，掠过一座座低矮的毡帐，在晨雾里打了个旋儿，又急匆匆地往南边去了。南边的地平线上，隐隐能看见西晋的烽燧，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戳着灰蒙蒙的天。

这一年是西晋泰始十年，天下看上去还算太平，可太平的表皮底下，早已经烂得流脓了。晋武帝司马炎靠着祖辈的基业，夺了曹魏的江山，又灭了东吴，统了天下，可坐稳了龙椅之后，就只顾着搂美人、囤财宝，朝堂上的事儿，全交给了那帮姓司马的王爷。王爷们一个个手握兵权，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盯着洛阳城里的那张龙椅，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地方上的官吏更是黑了心，搜刮起百姓时，比刮地皮还狠，尤其是对羯族、匈奴、氐族这些胡人，更是不当人看，张口闭口就是 “羯奴”“胡狗”，打骂是家常便饭，逼得胡人卖儿鬻女的，一抓一大把。

就在这样一个天寒地冻的冬日，部落里的一个羯人小家庭，迎来了一个新生命。男人叫周曷朱，是部落里的一个小头目，长得虎背熊腰，性子却绵软得很，见了汉人官吏，头都不敢抬。女人是个朴实的羯族妇人，怀胎十月，受了不少罪，这日里疼得满头大汗，撕心裂肺地喊了大半天，终于听见了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又响亮又倔强，像是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穿透了毡帐的缝隙，飘到了外头的雪地里。

周曷朱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咧着大嘴笑。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额头宽宽的，眼睛圆溜溜的，不哭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转，盯着人看，那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不像是个寻常的娃娃。周曷朱没啥文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啥好名字，正好部落里的老巫医路过，瞅了瞅孩子，摸了摸胡子说：“这娃哭声洪亮，骨相不凡，将来定是个能掀翻天地的主儿。眼下这世道，胡人活得憋屈，不如就叫石勒吧，石是硬骨头的石，勒是勒住缰绳的勒，盼着他将来能像块硬石头，勒住自己的命，也勒住这乱世的缰绳。”

周曷朱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这名字好，又硬气又有盼头，当下就拍板，这娃就叫石勒。

石勒的童年，是在草原和山坡上度过的。羯族是个游牧部落，靠着放牧为生，石勒刚学会走路，就跟着大人们去放羊。草原上的日子苦，可也有几分自在。春天的时候，草长莺飞，遍地都是野花，石勒就追着蝴蝶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飘来飘去。夏天的时候，日头毒得很，他就躲在树荫下，听部落里的老人讲古，讲当年匈奴的冒顿单于，如何弯弓射大雕，如何率领铁骑，把汉人打得落花流水；讲羯族的先辈，如何在草原上驰骋，如何靠着一把弯刀，闯出一片天地。

老人讲得唾沫横飞，石勒听得眼睛发亮。他攥着小拳头，心里暗暗想，将来自己也要像冒顿单于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再也不让汉人官吏欺负羯族人。

可现实是骨感的。西晋的官吏隔三差五就来部落里搜刮，要么要牛羊，要么要粮草，稍有不从，就是一顿鞭子。周曷朱性子软，每次官吏来，都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去，还得赔着笑脸，点头哈腰。石勒看在眼里，心里憋屈得慌。有一回，一个汉人县尉来部落，看中了家里的一头黄牛，那是家里唯一的耕牛，没了它，开春就没法种地了。周曷朱舍不得，哆哆嗦嗦地求情，那县尉二话不说，扬起鞭子就抽，打得周曷朱满地打滚，嘴里还骂骂咧咧：“羯奴就是贱骨头，给脸不要脸！”

石勒当时才六岁，躲在毡帐的门后，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打，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冲出去，可被母亲死死拉住了。母亲捂着他的嘴，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小声说：“娃，别去，咱们惹不起啊。”

那一天，石勒攥着小拳头，攥了整整一夜，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血来也没觉得疼。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欺负我们的汉人，付出代价！

日子就这么熬着，石勒渐渐长大了。他十岁那年，部落里闹了饥荒，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草原上的草也枯了，牛羊饿死了一大片。胡人百姓没了活路，只能啃树皮、挖草根，饿死的人随处可见。可西晋的官吏，还是照样来搜刮，一点情面都不留。周曷朱愁得头发都白了，整天唉声叹气，石勒看着父亲的模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开始学着帮家里干活，放羊、砍柴、种地，啥活都干。他力气大，比同龄的孩子壮实得多，而且脑子灵光，放的羊从来不会丢，砍的柴也比别人多。部落里的人都喜欢他，说这娃将来有出息。石勒听了，只是咧嘴笑笑，心里却憋着一股子劲。他知道光靠力气不行，得有脑子，得懂世道，不然一辈子都是任人宰割的羯奴。

这年秋天，天气格外冷，雪下得比往年早。部落里的炊烟越来越少，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周曷朱得了一场病，没钱抓药，只能硬扛着，身子一天比一天弱。石勒每天上山砍柴，然后挑到几十里外的汉人集市去卖，换几个铜板，给父亲抓药。来回几十里路，山路崎岖，雪又厚，石勒的脚冻裂了口子，渗出血来，和草鞋冻在一起，走一步，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硬是扛了下来。

有一回，他在集市上卖柴，碰到一个汉人书生，那书生看他小小年纪，却一脸坚毅，就和他聊了几句。石勒虽然不认字，可脑子好使，听书生讲天下事，讲洛阳城里的王爷们如何争权夺利，讲地方上的豪强如何割据一方，听得入了迷。书生看他有悟性，就叹了口气说：“娃啊，这世道要乱了。西晋的气数尽了，不出十年，天下必定烽烟四起。乱世出英雄，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石勒听不懂啥叫 “气数”，可他听懂了 “乱世出英雄”。他攥着卖柴换来的几个铜板，心里燃起了一团火。他想，乱世来了，是不是就意味着，羯族人也能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