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回来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石勒挑着空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可他总觉得,天的那头,有一道光,在等着他。
他还不知道,这道光是福是祸,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走的路,会有多苦,多难。他只知道,自己是石勒,是羯族的娃,是块硬骨头,这辈子,绝不能当一辈子的羯奴!
雪越下越大,把家乡的草原和山坡都覆盖得严严实实。可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一个少年的心里,却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这团火,将来要烧遍中原,烧出一个属于羯族的帝王霸业。
石勒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他个头蹿得快,肩膀宽宽的,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看起来比同龄的汉人小子还要壮实。这时候的他,已经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周曷朱的病时好时坏,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十几只羊,就全靠石勒一个人放。
放羊的地方,是部落南边的鸣犊坡。坡上的草长得旺,还有一片小树林,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挡风。石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赶着羊往鸣犊坡去,直到天黑透了,才赶着羊回来。日子单调得很,可石勒却能从中找出些门道来。
他放羊的时候,不只是盯着羊,还盯着坡上的人。坡上不光有羯族的放羊娃,还有几个汉人地主家的牧童。那些汉人牧童,仗着自己是汉人,总喜欢欺负羯族的孩子,抢他们的干粮,扔他们的鞭子,嘴里还骂着 “羯奴”。石勒个头大,性子又倔,那些汉人牧童不敢惹他,可他看不得同族的孩子受欺负。
有一回,一个叫狗剩的羯族小娃,被三个汉人牧童堵在小树林里,抢了他的窝头,还把他推倒在泥坑里。狗剩哭得哇哇的,石勒正好赶着羊路过,看见这一幕,眼睛一瞪,放下羊鞭就冲了过去。那三个汉人牧童看石勒来了,吓得往后缩,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梗着脖子喊:“羯奴,少多管闲事!”
石勒二话不说,上去就把那小子撂倒在地,剩下两个想跑,也被他一把一个抓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指着三个小子的鼻子骂:“再敢欺负羯族的娃,我打断你们的腿!” 三个小子吓得连连求饶,石勒这才松开手,捡起狗剩的窝头,拍掉上面的泥,递给狗剩。狗剩擦着眼泪说:“石勒哥,谢谢你。” 石勒咧嘴一笑:“谢啥,都是羯族的娃,就得互相帮衬。”
从那以后,鸣犊坡上的汉人牧童,再也不敢欺负羯族孩子了。羯族的放羊娃们,都把石勒当成了主心骨,每天跟着他一起放羊,一起砍柴,一起在坡上打滚。石勒也乐意带着他们,他知道一个人强不算强,一群人强才是真的强。
可部落里的日子,还是越来越难。西晋的官吏搜刮得更狠了,不光要牛羊粮草,还要抓人去当兵,去修城墙,胡人百姓被抓去的,十有八九都回不来。部落里的人,一个个愁眉苦脸,眼神里满是绝望。石勒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清楚,光靠躲着藏着,是活不下去的,得想办法,得找出路。
他放羊的时候,喜欢坐在坡顶的大石头上,往南边望。南边是西晋的城池,城池里有高楼,有车马,还有穿着官服的人。他听集市上的书生说过,城里的汉人,日子过得比胡人好,可城里也有穷人,也有被官吏欺负的人。他还听说,南边的王爷们,已经开始互相打仗了,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
这一天,石勒又坐在大石头上望南边,忽然看见远处的官道上,走来了一群流民。那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一个个脚步踉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为首的是个老汉,拄着一根拐杖,看见石勒坐在坡上,就喊了一声:“娃,能不能给口水喝?”
石勒赶紧跑下山坡,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老汉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叹了口气说:“唉,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是从并州南边逃过来的,王爷们打仗,把村子烧了,粮食抢了,不逃就得死啊。”
石勒心里一动,忙问:“王爷们为啥打仗啊?”
老汉说:“还能为啥?为了抢地盘,抢龙椅!洛阳城里的皇帝,就是个摆设,那些王爷手握兵权,谁都想当皇帝。打起来之后,苦的还是我们老百姓啊。”
旁边一个流民插嘴说:“不光王爷打仗,那些胡人部落也反了!匈奴人刘渊,在左国城起兵了,说要恢复汉室,还称了汉王,打的就是晋朝的官军。听说刘渊手下有好多胡人,打仗可厉害了,已经占了好几个城池了!”
“匈奴人起兵了?” 石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老人讲的冒顿单于的故事,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老汉点点头:“是啊,刘渊是匈奴的贵族,人家有能耐,能召集好多胡人。现在这世道,乱了,真的乱了。胡人反了,汉人也反了,到处都是刀兵,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啊。”
流民们歇了一会儿,又急匆匆地往北走了。石勒站在坡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匈奴人起兵了,能打得过晋朝的官军,那我们羯族人,是不是也能跟着干一番大事?是不是也能不再受欺负?
从那天起,石勒放羊的时候,就不光是望南边了,他还留意着部落里的动静,留意着从南边传来的各种消息。他还开始有意无意地和部落里的年轻人搭话,讲他听来的天下事,讲匈奴人起兵的消息。那些年轻人,一个个听得眼睛发亮,心里也憋着一股子劲,都觉得这世道,该变一变了。
日子一天天过,石勒也越来越懂事。他不光帮家里干活,还帮着部落里的孤寡老人挑水砍柴。谁家有难处,他都乐意伸手帮一把。部落里的人,都夸周曷朱养了个好儿子,说石勒这娃,心善,有担当,将来肯定是个大人物。周曷朱听了,嘴上不说啥,心里却美滋滋的,病也好了大半。
可石勒心里清楚,光靠心善,光靠帮人,是改变不了羯族人的命运的。要想不受欺负,就得有刀,有枪,有队伍,就得敢和晋朝的官军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