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羯族部落的毡帐烧得噼啪作响,浓烟裹着焦煳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石勒被绳子反绑着胳膊,和几十个族人挤在一起,像一串待宰的牲口。他的脸上沾着黑灰,嘴角破了个口子,渗着血丝,是刚才反抗官军时被打的。
不远处,几个官军正举着火把,翻箱倒柜地搜刮财物。羯族百姓的哭喊声、咒骂声,混着女人和孩子的啼哭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颤。石勒抬眼望去,只见部落的旗帜被砍倒在地,被马蹄踩得稀烂,那面旗帜,是祖辈传下来的,上面绣着羯族的图腾,如今却成了一堆破布。
“都给老子老实点!” 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军小头目,提着鞭子走了过来,鞭子梢儿扫过石勒的脸颊,带起一阵刺痛。小头目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羯奴就是贱种,敢反抗官军,活腻歪了!”
石勒咬紧牙关,瞪着小头目,眼神里的恨意像火苗一样蹿动。他想起了父亲周曷朱,想起了父亲被官军踹倒在地的模样,想起了母亲抱着他哭的样子。可现在,父亲躺在乱葬岗里,尸骨无存,母亲被押在另一队人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身边的一个同族老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石小子,别犟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胡人,命就是这么贱。”
石勒猛地转过头,看着老人,咬着牙说:“贱?凭啥咱们胡人就命贱?他们汉人能活,咱们就能活!”
老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知道这小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可这股劲,在官军的刀枪面前,啥也不是。
官军把搜刮来的财物装上马车,又把俘虏的羯族人,用一根长长的绳子串起来,像串蚂蚱一样。石勒被夹在中间,绳子勒得他胳膊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队伍出发了,朝着东边走。东边是山东,是汉人地主聚集的地方,他们这些胡人,被抓去之后,会被当成奴隶卖掉,给地主种地、放牛,或者去修城墙、挖运河,累死累活,最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石勒走在队伍里,脚步沉重。他看着路边的荒草,看着天上飞过的大雁,心里一片茫然。他才十四岁,本该是在草原上放羊、骑马的年纪,可现在,却成了一个阶下囚,一个待价而沽的奴隶。
队伍走了没多远,就遇到了一队逃难的百姓。那些百姓,有汉人,也有胡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官军看见他们,就像饿狼看见了肥肉,冲上去就抢。逃难的百姓四散奔逃,哭喊声震天动地。
石勒看见一个汉人小孩,被官军推倒在地,小孩的母亲扑上去,抱着官军的腿求饶,却被官军一脚踹开,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喊着 “娘”。
石勒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忽然觉得,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在这乱世里,都是一样的苦命。不一样的,是那些当官的,那些地主,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绫罗绸缎,吃香的喝辣的,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这世道,得变一变了。” 石勒在心里暗暗说。
队伍走了一天一夜,石勒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头晕眼花,浑身发软。他的嘴唇干裂得出血,嗓子里像是冒了烟。他想喝水,想吃饭,可官军根本不理他。有个同族的青年,实在渴得受不了,向官军求饶,想要一口水喝,却被官军一鞭子抽在脸上,打得满脸是血。
青年疼得在地上打滚,官军却哈哈大笑,骂道:“羯奴还想喝水?喝尿去吧!”
石勒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手指缝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他知道现在不是反抗的时候,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他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报仇的机会,才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天黑的时候,队伍来到了一个驿站。官军把他们关在驿站的马厩里,马厩里又脏又臭,到处都是马粪,苍蝇嗡嗡地飞。石勒和族人挤在一起,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靠在马厩的墙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起了自己的家园,想起了父亲和母亲。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草原。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夜深了,马厩里的族人,一个个都睡着了,鼾声、叹息声、梦呓声,混杂在一起。石勒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马厩,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了部落里的老人讲的故事,想起了冒顿单于,想起了那些驰骋草原的英雄。
“我石勒,绝不能一辈子当奴隶!”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第二天一早,队伍又出发了。石勒拖着疲惫的身子,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步,虽然沉重,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力量。他知道这条路,是一条苦难之路,也是一条希望之路。只要他不死,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他会挣脱这根绳子,挣脱这奴隶的枷锁,活出一个人样来。
部族败亡,被掳掠为奴,这是石勒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可也正是这段时光,磨砺了他的意志,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种。在未来的日子里,这团火种,将会燃烧成熊熊烈火,照亮他从奴隶到帝王的传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