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幽谷的晨光总带着湿润的雾气,楚昭宁挎着药篓出门时,草叶上的露珠还能沾湿她的袖口。玄机子站在茅屋前,手里捏着一株叶片狭长的草药:“今日认三样: 左边崖壁的龙须草,能治外伤止血;溪边的紫花地丁,解蛇毒最是见效;还有山坳里的野天麻,补气血却不能多采,采大留小是规矩。”

昭宁点头应下,目光落在那株龙须草上。初学时她总把龙须草和断肠草弄混,两者叶片相似,却一能救命一能索命。玄机子曾让她蒙眼摸叶片脉络,龙须草叶脉细密如网,断肠草却纹路粗疏,反复练了半月,她才终于练就一眼辨别的本事。

她沿着溪边小路往上走,脚下的石子被晨露浸得发滑。幽谷地形复杂,崖壁陡峭处常有珍稀草药,却也暗藏危险。上次为采一株百年老参,她险些失足坠崖,多亏腰间系着玄机子给的藤条,才被拉了上来。自那以后,她每次上山都格外谨慎,腰间藤条从不离身。

溪边的石头缝里,几株紫花地丁开得正盛,淡紫色的小花在绿草间格外显眼。昭宁蹲下身,用小锄小心翼翼地挖起,连带着根部的泥土一起放进药篓。她记得玄机子说过,草药带土保存,药效更持久。刚挖完,忽听草丛里有窸窣响动,她心头一紧,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幽谷虽偏,却也有蛇虫猛兽。

响声越来越近,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窜了出来,嘴里叼着颗红果,见了她也不害怕,反倒蹲在石头上歪头看她。昭宁松了口气,收回短刀,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掰了点扔过去。小松鼠叼起干粮,三两下窜上了树。这幽谷里的生灵,大多被玄机子善待,久而久之,也不怕人了。

往山坳去的路更难走,坡陡路滑,还要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昭宁走得额角见汗,粗布衣衫后背湿了一片。她抬手抹了把汗,目光扫过前方的灌木丛,忽然眼睛一亮: 不远处的树根下,几株天麻冒出了嫩黄的芽。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看清天麻的大小,只选了两株粗壮的,剩下的细小嫩芽尽数留下。

采完天麻,她沿着崖壁寻找龙须草。崖壁上的藤蔓纵横交错,龙须草就长在藤蔓间,绿油油的叶片垂下来,像一缕缕青色的丝线。昭宁手脚并用爬上岩石,指尖刚碰到龙须草的叶片,忽然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下坠。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藤蔓,藤蔓被扯得哗哗作响,悬在半空晃了晃才稳住。

冷汗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低头看了眼身下的深沟,深不见底。定了定神,她一手抓着藤蔓,一手继续采摘龙须草,动作比之前更稳更快。等采够了分量,她才慢慢顺着藤蔓滑下来,落地时腿还有些发软。

回到茅屋时,日头已升到半空。玄机子正在晾晒草药,见她回来,指了指药篓里的草药:“紫花地丁根须完整,天麻采得恰到好处,龙须草也没摘老叶,不错。” 他拿起一株龙须草,“再说说它的配伍,治刀伤该配什么?”

“配三七、当归,研末敷在伤口,既能止血又能生肌。” 昭宁脱口而出,这些配伍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更在玄机子的指导下实践过多次。前几日有个山民被野兽抓伤,她就是用这个方子,三天就止住了血,一周伤口便开始结痂。

玄机子点点头,又拿起野天麻:“这个呢?”

“炖鸡汤最补,却不能与萝卜同煮,会减药效。若是气血虚得厉害,可加少量黄芪,见效更快。” 昭宁补充道,“但孕妇禁用,恐动胎气。”

“记得清楚。” 玄机子满意地笑了,“学医如行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半点马虎不得。你父亲当年打仗,讲究知己知彼,学医也是一样,既要懂草药性情,也要懂病人体质,才能对症下药。”

昭宁把草药分类摊开晾晒,闻言轻声应道:“师父教诲,弟子不敢忘。” 她想起父亲教她练剑时,也总说 “稳、准、狠”,如今学医,竟是同样的道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昭宁坐在茅屋前,一边翻晒草药,一边背诵《本草经》。玄机子坐在一旁整理医案,偶尔提点她几句。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流淌声。这样的日子平静而充实,却也让昭宁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知道唯有学好医术,将来在京城立足,才能一步步接近报仇的目标。

夕阳西下时,昭宁把晒干的草药收进竹筐,分门别类存放好。玄机子递给她一个布包:“这里面是我配的金疮药,你随身带着。明日我们去后山,那里有株千年何首乌,得趁着月色采挖,药效才最好。”

昭宁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药香浓郁。她点头应下,目光望向山谷外的方向,那里是京城的所在,是她仇人盘踞之地。三年之期才刚刚开始,她的磨砺,才不过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