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染亮成都城的护城河,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南门外。车帘掀开,走出个身形清瘦的少年郎,一身半旧的粗布儒衫,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木牌,背上背着药篓和用布裹着的长条物事。
这少年正是改头换面的楚昭宁。
她对着车旁的水盆最后整理仪容:长发用玄色布带紧紧束成发髻,额前碎发修剪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抹了点淡褐色的药粉,掩去了原本白皙的肤色,添了几分市井气;眉峰被她用炭笔轻轻描出,原本柔婉的眉眼多了几分英挺;说话时刻意压低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不显女气。
“姑娘…… 哦不,阿宁公子,” 赶车的老车夫是玄机子托旧友找来的,知晓她的底细,语气恭敬又担忧,“进城后万事小心,王丞相的人盘查得紧,尤其是外来的游医。”
昭宁点点头,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行医腰牌: 那是玄机子的信物,正面刻着 “杏林” 二字,背面是玄机子的私印。“李伯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抬手按了按背上的布包,里面是玄机子为她打造的轻便铁枪,拆解后藏在药篓夹层,既不惹眼又能防身。这三年幽谷磨砺,她不仅学了医术谋略,更练出了沉稳心性,知道此刻半点冲动不得。
城门处的守卫果然盘查严密,几个凶神恶煞的兵卒拿着画像,对进出之人逐一打量。昭宁远远就看到画像上是个眉眼清秀的少女,正是三年前逃亡的自己: 王敦果然还没放弃搜捕。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脚步,混在进城的农户中间。轮到她时,一个络腮胡兵卒拦住去路:“站住!干什么的?”
“回官爷,小人阿宁,是乡下行医的郎中,来城里讨口饭吃。” 昭宁微微躬身,声音平稳,眼神坦荡地迎上兵卒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兵卒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背上的药篓和腰间的腰牌上转了转:“行医?可有凭证?”
昭宁连忙取下腰牌递过去,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这是家师给的信物,官爷您过目。小人就会看点小病,进城想摆个摊子,混口饭吃。”
兵卒接过腰牌翻看了两下,见是玄机子的信物,脸色缓和了些: 玄机子的医术在民间颇有盛名,连一些官员都曾请他看过病,兵卒虽不认识玄机子,却也听过这腰牌的名头。他把腰牌扔回来:“进去吧,规矩点,别惹事。”
“谢官爷!” 昭宁接住腰牌,小心收好,低着头快步走进城门。
穿过高大的城门洞,成都城的繁华瞬间铺展开来: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旁商铺林立,绸缎庄、酒楼、药铺鳞次栉比,叫卖声、马蹄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可昭宁看着这繁华,心中却一片冰凉: 这繁华之下,是父亲的鲜血,是楚家满门的冤魂,是百姓在奸佞压迫下的隐忍。
她没有停留,按照李伯的指引,朝着城南的贫民区走去。那里鱼龙混杂,不易引人注目,也正好方便她行医立足。
走在街巷里,她刻意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街角有巡逻的兵卒,腰间佩刀,眼神凶狠,路过百姓时,不少人都下意识低头避让;街边有乞丐蜷缩着,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看到行人就伸出脏兮兮的手乞讨;不远处的酒楼里,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搂着歌姬嬉笑,旁边站着的仆从趾高气扬,与街上的贫苦形成鲜明对比。
“让让!都让让!” 一阵喧哗声传来,几个身着锦袍的家丁簇拥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走过,男人腰间挂着玉佩,走路摇摇晃晃,嘴里骂骂咧咧:“不长眼的东西!耽误了老子的事,扒了你的皮!”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躲闪不及,被家丁推倒在地,担子上的蔬菜散落一地。小贩连忙爬起来磕头:“大人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
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啐了口:“废物!” 说着抬脚就要踹,旁边一个家丁连忙拉住:“老爷,别脏了您的鞋。咱们还得去丞相府赴宴呢。”
男人这才作罢,骂骂咧咧地走了。小贩看着散落的蔬菜,眼圈通红,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默默收拾。
昭宁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认得那中年男人腰间的玉佩: 那是王敦党羽的标识。三年过去,王敦的势力越发嚣张,百姓的日子越发艰难。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来到贫民区的一条小巷。这里的房屋低矮破旧,街巷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她按照李伯说的地址,找到了一间空置的小铺面,铺面不大,只有一间屋,带个小小的后院,正好适合她居住和行医。
房东是个孤寡老婆婆,姓陈。昭宁拿出积攒的碎银,预付了三个月房租,陈婆婆很是热情,帮她收拾了屋子,还送了些柴米油盐。
“阿宁公子,你一个外乡人来城里行医,可得小心点。” 陈婆婆一边帮她擦桌子,一边念叨,“尤其是别得罪那些当官的,还有丞相府的人,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啊。”
昭宁笑着点头:“多谢陈婆婆提醒,我记住了。我就安安分分看病,不惹事。”
收拾好屋子,昭宁把药篓里的草药分类摆放好,又把铁枪拆解后藏在后院的柴堆里。她站在窗边,望着巷外的天空,心中默念:爹,娘,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一定为你们报仇,为楚家洗冤。
夕阳西下,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昭宁点亮一盏油灯,拿出玄机子给的密信,小心翼翼地打开。信上写着三个名字和地址,都是当年玄机子在朝中的旧友,如今都已辞官归隐,或在市井中隐居。昭宁把名字和地址记在心里,又把密信烧成灰烬,吹散在风中。
她知道她的京城之路,才刚刚开始。褪去红妆,换上儒衫,她不再是楚家的嫡女,而是游医阿宁。但她心中的锋芒,从未被掩盖,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刺破这黑暗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