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阳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烤得直冒烟。陕北的六月天没有一丝风,麦田间的土路,被晒得邦邦硬,脚踩上去烫得人直咧嘴。邢晓鹿赤着脚裤脚挽到膝盖,跑得很起劲:她是没办法:她得上初中,她是被逼的,因为家里没钱会这样,家里也没有车接送,她只能这样,她的犟脾气,她只能和父母较劲:她偏要跑着上中学!
现在快初中毕业了,身后又常常传来娘的呼喊:“晓鹿!你给我站住!别跑了!”邢晓鹿装作没听见,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似的越跑越快:麦芒擦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红痕,她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她一跑起来,仿佛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甩在身后,只剩下心跳和脚步的节拍。
“你哥等着凑彩礼钱,娶媳妇呢!再不就是你嫁人,给你哥哥换个媳妇,那才是咱家的正事!”娘声音带着哭腔:“你能跑出什么名堂?能跑出彩礼钱来吗?”
凑彩礼!又是彩礼!这话她听了快半年了:从哥哥陈大山跟邻村的兰花花订了亲,这话就成了娘的口头禅:她家在黄土高坡上刨食,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兰花花家却开口要八万八的彩礼,还有三金。
这事儿把邢家老两口,压得喘不过气来:老爹早就说了,家里就这条件:要么小鹿辍学,跟他和哥哥去工地搬砖;要么嫁了给她哥哥换个媳妇!
如果不让妹妹上学了,哥妹两个人都坚决不同意,可哥哥是家里传宗接代的独苗儿子,他又不要不娶媳妇!可是晓鹿才十七,她不想搬砖,更不想嫁人。她知道自己能跑步,她脚上的跑鞋,早就不成样子了:那是在县城地摊上,小学的体育老师,给她淘来的二手货:她从上小学时,年年都是县教育口学校运动会的尖子,特别是在这次县运会上,又冒充教育局运动队员,先后取得了800米、1500米、3000米、5000米、10000米五项冠军,不识货的人都猜她是县体校运动员,其实她根本没有进行过专业训练,是她在上学路上日复一日地跑出来的:她每天天刚亮就起床,吃完饭后,就沿着麦田跑,沿着山坡跑,沿着土路跑,跑过小溪,跑过树林,历经两年多的过风吹日晒:这双就要被磨穿的跑鞋,会有资格见证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成绩。
她的成绩在老爹眼里一文不值:“跑步能当饭吃吗?能给哥哥换来彩礼钱吗?初中毕业后,跟我和你哥哥,去工地搬砖!一个月好歹能挣千八块的!”
晓鹿在村小学毕业后,死活不辍学,哭着闹着好歹才叫她父母,同意她上了初中:中学建在乡里,离家有二十多里路:绝大多数人家的同学都选择了住校,少数不住校的,也是家里有车接送,只有她天天跑着上下学:上初一时,家里不让她上,她又坚决要上,否则她就不回家,甚至想自杀!她父母气得不行:咱们家什么都没有,要上,你就自己跑吧!我看你能跑几天?
二十多华里,相当于标准的万米多一些,与父母赌气的“小鹿子”,真的倔强地开始跑步上学了:她一开始得跑七八十分钟,甚至一个并小时,一天下下学跑在路上的时间,就得三个多小时。
可等到了一个学期后,她竟然能一个小时就能到校了。上了初二上学期,她五十分钟,就可以到家了,最后上初三下学期时,她干脆能跑到40分钟了,而且她越来越轻松了:她感觉自己打败了她的父母!
现在上初三了,她是把初中读完的!她也没有感觉到自己,现在会跑得有多快多远,她已经习惯了,但她知道自己比起同学们最能跑,同学们给她编了个顺口溜:“人说野鹿跑用脚,邢晓鹿跑时是用腿,家穷跑步把学上,县里比赛还第一!”
“晓鹿呀!你就是个犟驴!” 当娘听说她在县里得了第一,就不埋怨了。
晓鹿在跑路上学时,晓鹿有时有一次摔了跤,膝盖受了伤,休息了半个月才好了,她有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已经被土路磨得,长成了厚厚的老茧,这是为了跑得方便,她常常把跑鞋挂在脖子上,光脚跑着上学:这双跑鞋虽然破却是她的宝贝,它带着她跑过县运会,她的成绩是第一,那是她的骄傲!
自从得了全县中长跑第一名后,邢晓鹿在听到很多人,对她的劝告后,她的心思也活了:特别是在县里比赛时,听到体校的老师说:她天生就是运动健将的料,应该到县体校去培训,可是上县体校是要花钱的,一年的费用得上万!要上市体校就更不可能了!她拗不过爹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初中毕业后,自己跑到县里或者到市里,先打工两年,挣些钱后再去上县体校,她才能实现老师们对她的期望。
她取得了优异成绩后,县体校的张老师,又特意找到她:“你家不是没钱吗,你现在的成绩,不用上县体校和市体校了,你的成绩都够得上省队了,省队不交钱,我已经把你的比赛录像,传给省田径队我的老同学林总教练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时间看,但她要是看到了你的成绩,你会可能被她看中的,就看你的命运了。”
林慧君是省田径队的总教练,听说是个眼光毒辣、脾气古怪的教练:晓鹿不相信人家怎么会看得上她?她是没经过专业训练的野路子:她连想都不敢想,她只是想初中毕业后,先到县里或者市里,打工挣钱再上县体校,那是她最大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