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乘凉的老人在闲聊,看见她跑过来,都直愣愣地瞅着。“这是老邢家的丫头吧?跑着上下学,真是不容易呵!”
“那还不是那个丫头要死要活的,才上的初中。但家里又没钱住校,家里又没有车接送,又要给她的哥哥攒彩礼,这个孩子也真犟!还真的跑了快三年了,还跑出个县里的长跑第一!”
“唉!邢家也是难,八万八的彩礼,可不是小数目,可苦了这个孩子啦!”
晓鹿没心思听这些人的议论,低着头往前跑:她现在的心思是:娘偷偷塞给她的五十块钱,叫她买双好一点的跑鞋,她就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她回到了家,远远地就听见老爹,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这个兔崽子,跑了个第一就了不得了?还想上高中,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晓鹿心里一紧,赶紧趴在院墙外的土坡上。院子里老爹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娘在一旁抹眼泪:“她爹,你也别太上火,晓鹿还小,不懂事,等她想通了就好了。”
“想通?她能想通啥?除了跑还是跑,以是要死要活的,跑步能当饭吃?” 老爹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明天我再去跟王叔说说,等她初中毕业了,就带着她去工地,给她哥哥挣点彩礼钱吧。”
晓鹿的趁着老爹进屋喝水,悄悄翻过院墙,溜进自己的小屋:小屋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木箱。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娘,偷偷塞给她买跑鞋的五十块钱,那钱被她藏得皱巴巴的:她知道娘心里也舍不得她,但她也没办法。
她把钱揣进怀里,又从木箱底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的身份证,还有县运会的获奖证书。她把证书塞进背包,又拿起挂在墙上的破跑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背包。她不知道到县里或市里打工,会不会找到挣钱的活干。
外面传来老爹的咳嗽声,晓鹿心里一慌,赶紧背上背包,又一次翻过院墙。这次她没跑,而是猫着腰,沿着墙根往村后的方向走。她得趁着夜色,赶紧去镇上的火车站,赶最早一班去省城的黑皮货车。
太阳渐渐西斜,黄土高坡被染成了金黄色。晓鹿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院子,望了一眼这片生她养她的黄土高坡,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不爱这个家,只是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想走的路。
“娘,爹,哥,对不起了!” 她在心里默念:“等我跑出名堂来,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给家里挣回彩礼钱的!”
她直起身朝着镇上去的方向,急急地跑去,她生怕被她的爹抓回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黄土高坡上,像一个倔强的惊叹号:她不知道前方的路,还有多长,但她不怕。她的脚能在黄土高坡上,跑出全县第一的速度,她也一定能在未来的路上,跑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夜色渐渐降临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的镇上亮起。晓鹿加快了速度,她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火车站旁边的货车站,坐上那班通往县城的货车。那班火车承载着她上县体校的梦想,承载着她想逆天改命的希望。
王秀莲叉着腰站在麦田埂上,嗓子喊得又干又哑:今天的晓鹿没有回家,她有了一种担心:“这个犟驴!真是个犟驴啊!” 她跺着脚:“你哥等着娶媳妇呢!你跑就能跑得掉吗?”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儿子陈大山拎着一个空水桶,慢悠悠地走过来“娘,别喊了,让她跑吧!早晚还不得回来。” 陈大山低着头不敢看娘的眼睛。
王秀莲转过身劈头盖脸就骂:“让她跑?让她跑了彩礼钱咋来?兰花花家催得紧,再凑不齐八万八,这门亲事就黄了!再娶不上媳妇,这辈子就打光棍吧!”
“跑步能当饭吃吗?” 王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能跑出八万八吗?能跑出三金吗?大山你傻啊!咱邢家在黄土高坡刨食,哪有靠跑步过日子的?兰花花她娘说了,只要彩礼凑齐,再给兰花花买个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她就同意下个月办婚事。大山啊,你跟兰花花处了三年,不容易呀,娘不能让你错过这门亲事。”
陈大山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挣扎:“可晓鹿才十七,她想考县体校……”
“想啥想?” 王秀莲打断她:“体校能当饭吃?就算她进了体校,能挣几个钱?你老爹说了,初中毕业就让跟你一样,跟王叔去工地搬砖,一个月挣千八的,你爹三个干上一年两年的,彩礼差不多凑齐了。等你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娘就不拦她啦。”
陈大山看着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慌。她知道家里难,也知道晓鹿不容易。每次晓鹿跑回来,脚上的旧鞋磨得不成样子,特别是妹妹受伤了,她都偷偷给妹妹抹药膏。她也知道晓鹿跑得快,县运会那天她特意赶去看了,晓鹿冲线的那一刻,出也激动得掉泪了。
可是她也更喜欢兰花花呀:她想娶她过门。兰花花温柔贤惠,就是想要个体面的彩礼,让她娘放心。她不能对不起兰花花,也不能让爹娘失望。
“娘,我再去跟兰花花说说。能不能再少要点。” 陈大山咬了咬牙:“让她跟她娘说说,或者先欠一些,等我以后挣钱了再给。”
王秀莲摆摆手:“兰花花她娘那个性子,油盐不进。她说了彩礼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就觉得兰花花嫁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