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年代,谷雨刚过,皖南的雾气就缠上了青山。高清杨蹲在自家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湿土,土粒顺着指缝往下滑,混着刚冒尖的稻禾根须,在裤脚洇出一小片深褐的印子。田埂旁的溪水潺潺淌着,映出她清瘦的影子,两条麻花辫用红绳系着,发梢沾了些草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风一吹,才勉强掀起些许。
这是高清杨初中毕业的第三个月。在此之前,她是村里少数能把课本念到初三的姑娘,书包是母亲用碎布拼的,里面的课本页角都被翻得卷了边,却始终干干净净。可家里的光景容不得她再往下念,父母守着几亩薄田,要拉扯五个孩子长大,大哥刚娶媳妇欠了外债,二哥和三哥要上学,最小的妹妹还在襁褓里,家里的重担,自然就落到了她这个排行老四的姑娘身上。
天刚蒙蒙亮,高清杨就得起床。先去灶房烧火,铁锅架在土灶上,她踮着脚往锅里添水,柴火噼啪地燃着,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布鞋上,留下一个个小黑点。水开后,她舀出大半锅,倒进缸里存着,再用剩下的水煮稀粥,粥里掺着些红薯块,煮得软烂,这就是一家人的早饭。饭碗一撂,她就拎起墙角的泔水桶往猪圈去,拌好的猪食倒进石槽,黑猪哼哼着凑过来,溅起的糠末落在她的袖口。喂完猪又转身去鸡窝,撒一把玉米粒,看着鸡群扑棱着翅膀争抢,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扛起墙角的小锄头,跟在父母身后往田埂走。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又渐渐往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后背早被汗水浸透,黏住了粗布褂子。直到天边抹上一层橘红,才跟着父母往家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进门来不及歇口气,她又搬来小板凳坐在屋檐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家人磨破的衣服摊在膝盖上,穿针引线,指尖在布面上来回穿梭,缝补的针脚细密又整齐。
山村的日子,就像田埂上的溪水,平缓却单调,一眼能望到头。村里的姑娘大多和她一样,早早承担起家务,到了年纪就嫁人,生儿育女,再重复着父母的生活。高清杨见过邻村的姑娘出嫁,穿着红棉袄,坐在拖拉机上,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可她总觉得,自己的日子不该是这样的。这种念头像一颗深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悄悄冒出来。
改变发生在七月的一个赶集日。那天,父亲让她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盐,还特意给了她五毛钱,让她顺便给自己买块糖吃。高清杨攥着钱,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了镇上。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路边摆满了小摊,卖菜的、卖肉的、卖布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供销社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红星供销社”四个大字。
高清杨走进供销社,里面货架林立,摆满了各种商品,有酱油、醋、肥皂,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她走到卖盐的柜台前,对售货员说:“阿姨,我买一斤盐。”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麻利地称好盐,用报纸包好,递给高清杨。
高清杨接过盐,正要付钱,目光却被售货员手边的一个小瓶子吸引了。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乳白色的膏体,瓶身上印着一朵粉色的花,看起来格外精致。售货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拿起小瓶子,往自己的手背上挤了一点,轻轻抹开,说:“这是护肤霜,抹在脸上,冬天不裂皮,夏天不晒伤。”
高清杨的眼睛都看直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东西,村里的女人从来不用这些,她们的脸上总是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粗糙却坚韧。售货员抹完护肤霜,手背显得白皙又细腻,和自己满是薄茧、沾着泥土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刻,高清杨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看着那个小瓶子,又看了看售货员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这东西贵吗?”她忍不住问。
售货员笑了笑,说:“不贵,两块五毛钱一瓶。”
两块五毛钱,对高清杨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攥着手里的五毛钱,默默地低下了头。她知道,自己买不起。她付了盐钱,接过盐包,转身走出了供销社。可那个装着护肤霜的玻璃瓶,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她走在回家的山路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售货员抹护肤霜的样子,那种对“美”的朦胧向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的心里。
从镇上回来后,高清杨变了。她开始留意自己的模样,每天干完活,会偷偷用溪水洗脸,把头发梳得更整齐。她还发现,村里的野花也很好看,她会摘几朵插在头发上,对着溪水照了又照。可她心里清楚,山村的天地太小了,这里没有供销社里的护肤霜,也没有她想要的“美”。她想要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追寻那种让她心动的“美”。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终于,在一个夜晚,她向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旁,母亲正在缝补衣服,父亲抽着旱烟,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缭绕。高清杨低着头,小声说:“爹,娘,我想去上海打工。”
话音刚落,屋里就安静了下来。母亲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父亲也停止了抽烟,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大哥皱了皱眉,说:“上海那么远,你一个姑娘家,去了那边怎么生活?”二哥和三哥也附和着,劝她不要冲动。
高清杨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我听说上海是个大城市,有很多工作机会。我想去那边学一门手艺,赚钱补贴家里,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没有说自己对“美”的向往,她知道,父母不会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