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沉默了很久。他们知道，女儿的性格执拗，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而且，家里的情况确实不好，女儿出去打工，也能减轻家里的负担。最终，父亲叹了口气，说：“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被骗了。”

母亲红着眼眶，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她数了数，一共是八百块钱。“这钱你拿着，路上用。”母亲把布包递给高清杨，又叮嘱道，“到了上海，要常给家里写信，报个平安。”

高清杨接过布包，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父母的牵挂和期望。她点了点头，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这八百块钱，是家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她追寻梦想的全部本钱。

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母亲早早地起床，给她煮了一碗鸡蛋面，让她吃了再走。高清杨坐在桌前，吃着面条，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她知道，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母亲做的面条。父亲和大哥把她送到了村口的汽车站，汽车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布满了灰尘。

“爹，大哥，你们回去吧。”高清杨站在汽车旁，对父亲和大哥说。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去吧，照顾好自己。”大哥也说：“有什么困难，就给家里写信。”

汽车发动了，高清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父亲和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她转过头，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不知道，上海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中巴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了县城。高清杨又换乘了一辆长途汽车，前往合肥，再从合肥坐火车去上海。长途汽车上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和烟草味。高清杨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平原农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钱的布包，把它藏在怀里，生怕被人偷走。

到了合肥火车站，已经是下午了。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人，操着各种口音，来来往往。高清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她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四周。她按照父亲的嘱咐，找到了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火车票是绿皮火车的硬座，票价是二十七块五毛钱。

晚上七点多，火车终于开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也站满了人，高清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被挤得动弹不得。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抽烟，烟雾呛得她直咳嗽。她想打开窗户透透气，却发现窗户被钉死了，只能任由烟雾在车厢里弥漫。

火车行驶了一夜，高清杨几乎没有合眼。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充满了对上海的想象。她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样子的，只听村里去过上海的人说，上海有很多高楼大厦，有很多汽车，还有很多好看的衣服和好吃的东西。她想象着自己在上海的生活，想象着自己学会了手艺，赚了钱，给父母买了新衣服，给妹妹买了好吃的。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经过了一座大桥。高清杨从车窗里望出去，看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浑浊，却很有气势。她问旁边的中年男人：“大叔，这是什么河啊？”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说：“这是黄浦江，过了黄浦江，就到上海了。”

听到“黄浦江”三个字，高清杨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紧紧盯着窗外的黄浦江，看着江水滚滚东流，心里充满了激动和期待。她知道，她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上午九点多，火车终于抵达了上海站。高清杨随着人流，慢慢走出了火车站。当她站在上海站站前广场上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有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有穿着连衣裙的女人，还有背着相机的游客。广场周围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远处的霓虹招牌虽然还没有亮起来，但已经能看出它们的轮廓，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晕开了一层光晕。

上海的空气是潮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水汽，和山村干燥的空气完全不同。高清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煤炉的烟味、汽车的尾气，还有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香味。这种味道，让她觉得既陌生又新鲜。

她抬头望去，看到了苏州河沿岸的老式仓库。这些仓库是红砖砌成的，高大而陈旧，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有韵味。而远处，几座初露雏形的摩天楼正在建设中，塔吊在高空挥舞着，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活力与发展。老式仓库与摩天楼交映在一起，勾勒出上海独特的城市风貌，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现代的活力。

高清杨站在广场上，看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掉进了这个繁华的大都市。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她攥了攥手里的布包，想起了父母的嘱托，想起了自己的梦想，心里又重新坚定起来。她不能退缩，她要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按照来之前同乡的嘱咐，高清杨找到了前往闸北的公交车。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她站在过道上，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上海的街道很宽，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上的汽车来来往往，鸣笛声此起彼伏，和山村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