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是不会说话的,但时间会,它告诉了我,当我打开这个铁盒子的时候,那便是无尽的苦恼。”
鲁夏在医院的时候,向所有探望他的人敬礼,用他那轻度烧伤的胳膊回敬每一个向他献花的人。后来他说,每当他按照记者的要求,盯着黑洞洞的摄像头时,就会想到那个斑驳、狼藉的铁匣子。
也许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不堪回首抑或暗暗自喜的一幕,但鲁夏不同,这个铁匣子将是诠释他童年所有境遇缘由的最好证据。
当时鲁夏的伤势,队里安排他休息一个季度,市里是六个月,而省里则是一年休假再加两个月的亚泰游。
对于一位拯救全市供水命脉的英雄来说,这些远远不够,就算明晃晃的特等勋章挂在他胸前,也是如此。
令他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带给他奇迹的铁匣子。
两个月后鲁夏出了院,回宿舍的时候,正看见王子玉端个脸盆蹲在他门前往里面塞纸条,鲁夏上去一脚踹在他屁股蛋上问:“小瘪犊子这是安炸弹呢?”
王子玉一瞅是鲁夏,嬉皮笑脸的说:“听说你今天回来,所以先打个招呼,你的东西在我那里呢,一会给你送来。”
“什么东西?”
“上边派下来的慰问品,还有那个铁匣子。”
鲁夏正发愁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救出去的,铁匣子是否被一同带出来也是个未知数,听王子玉这么一说,心里倒放下了一块石头。
王子玉又挤眉弄眼地说:“谁不知道您鲁大帅平日里最抠门了,把您抢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死攥着一个铁匣子,咱哥们几个一瞅,肯定是您老的棺材本啊!嘿,所以咱们就没敢动。”
“没动算你们识相,马上把匣子给我拿来!”
王子玉哪敢惹他呀,一遛烟跑回宿舍拿来了铁匣子,鲁夏接过来往兜里一揣,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在里面锁上了。
王子玉在门外嚷嚷道:“我说鲁队,慰问品就不要了呗?那兄弟们就给分了啊?”
这个时候的鲁夏,对于屋外的世界已经毫无兴趣了,就像一个没有童年的人迫切需要答案一样,他将那个铁匣子放在桌子上,视如珍宝一样望着它。
对于普通人来说,它毫不起眼,就如装腌鱼的铁皮罐头盒,总共也就巴掌那么大。可是在鲁夏看来,它如他的青春,如他的生命,那些关于父亲甚至母亲的一切秘密或许就藏在这里,藏在这个密不透风,黑漆漆的空间里。他的双手是颤抖的,就像一只贪腥的野猫,抓挠着那个铁匣子,仿佛要把他所有童年的疑虑全部抓回来,吞进去。
可在一瞬间,他看到匣子上的一点腌红,那是多年来擦抹不去的印记。他仔细看去像是一个红色五角星,下面依稀还写着:八——路——军。
八路军?
闪闪红星照我心?!
鲁夏说,当时这隐隐若现的三个字,就像一盆冰寒刺骨的冷水把他浇得透心凉,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童年和这遥远的三个字,简直就像驴唇与马嘴一样毫不搭界。
鲁夏笑了,笑的不能自已,然后暴怒,暴怒地将那个铁匣子摔在了地上!
他接接巴巴地哼着酸曲儿:姐儿巧打扮哪,去把戏来观,模样那个长得哟,赛如天仙,哎哟,打扮起来多体面哪,依得儿呀得儿哟哟哟哟……
“鲁队!我说鲁队啊?过节啦?”
鲁夏没好气地冲门外喊道:“你们这些瘪犊子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去!”
门外传来两三个年轻消防官兵的窃窃丝笑,随后又是那样的寂静,静的让人心烦。
鲁夏点了一支烟,放下火机的时候,目光又落在地上的铁匣子上;铁匣子被摔开了,“人”字型立在地上,像个小窝棚,他想上去把它踩烂,却猛然间看到那个小窝棚下露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像团揉烂的油布,仔细看又不似油布那样污秽不堪,鲁夏好奇地捡了起来,摊开一看,就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鲁夏说,当时放在手掌上的时候,有股莫名其妙的凉意,后来他去了有关部门做了鉴定,那确实是一封写在驴皮上的血书。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鲁夏在当时并没有发现那是驴皮血书,只是一排排的血字把他彻底震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血书完整地摊在桌子上,在昏黄的阳光下,用他所有对文学的认知和理解反复阅读着。
后来,在春节的那个夜晚,鲁夏和我这个笔者反复研究了这封血书的内容,才知道对于以后发生的事有多么重要。
那是一封落款于一九四〇年的书信,字迹则是民国时期通用的书写体,虽然字面上的措词比较生硬,但读出来并不是十分困难。
以下,就是由鲁夏提供予笔者的血书原文。
吾儿江来:
国境忧难,每与吾中华瓜葛者,势绝无完卵之意,今天下一心,倒日帝而除奸,扶吾中华于危难之间,母略做一二。母生于中华同盟会成立年间,饥寻各地以果腹,历经五四、京汉运动,一九二四年国共合作方始有汝,此时多灾,弃汝于襁褓之中入党护国,直至今日,汝方有十五余,母亦然十五春秋未见汝之模样,不胜慨叹。今,母于汉奸营中,亦无再探汝之机然,望汝承母之志,同怀信仰,励志护国。然则,母之牺牲,汝要分外记得,吾党之间,亲敌叛国者众,权有一日汝当记得一人,此人身纹九虎之头,乃吾党叛者,唯母者外,有吾党百于人皆毁于此手,母系百余英灵之愁难,皆赋予汝手,立家族之志,以除之!
母 湛予香 字绝一九四〇
鲁夏是用尽了两个小时,才将目光辛苦地转往窗外的,他干干笑着,股股凄苦涌上心头。
其实这个秘密对于他来说根本就如一摊狗屎,他原本想象这是一封父亲的自白书,或者是一封他对母亲满怀愧疚的自责信,他甚至想象湛江来会有一段无比罗曼蒂克的爱情史诗。
可显然,这是一封横着飞来的杀手帖,按逻辑来说,还是出自于所谓祖母的家族使命。
这是多么可笑又荒诞无稽!
就在鲁夏揉搓着那封血书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根本性的错误,这个错误几乎可以说把他的人生带到了一个误区。
那就是湛江来的失踪是否就和血书的内容有关呢?
也就是说湛江来的失踪,并不是与他的身体状况有关,是否出于什么原因不想把鲁夏牵扯进来呢?
“他还活着吧……”
鲁夏喃喃着,随后他又否定了,这简直太荒谬了,如果湛江来生于一九二五年,就算没有失踪这回事,那么活到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他身体再好也熬不过自己的身体状况,又怎么会去为了一封民国的血书把自己抛下去呢?
要说关键,还得从湛江来的失踪缘由着手,鲁夏努力回想当年的情景,那是湛江来最后一次出走,也就是彻底失踪的前一晚。